回到州牧府后,凌云并未停歇片刻。他深知事不宜迟,人选既然已定,便要速将计划落实。
他先命贴身侍从速请甘梅申时三刻至书房候命,随即吩咐四位侍女分头通传内院各位夫人,至正厅有要事相商。
不过两刻钟的光景,甄姜、来莺儿、张宁、大乔、貂蝉、邹晴、赵雨、黄舞蝶、糜贞、刘慕、蔡琰、小乔等十二位佳人陆续而至。
她们年岁多在桃李年华,正是风华正盛之时。
因着凌云平日待她们敬爱有加,加之彼此性情相投,虽各具风姿,却也将这偌大后宅打理得和睦有序、生机盎然。
见凌云罕有地在午后郑重召集,众人心中不免揣测,面上却都沉静端庄,依着长幼次序在厅中左右两排雕花檀木椅上落座。
厅内暖炉生香,帷幔轻垂。凌云端坐主位,见人已到齐,也不多作寒暄,开门见山道:
“今日召集诸位夫人,是有一件要事宣布,且需大家鼎力相助。”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而坚定地扫过一张张如花容颜,“关于‘朔方烧’酒业改良与专营一事,经过深思熟虑,我已选定主事之人。”
此言一出,厅内静谧中泛起微澜。众女目光流转,心思各异。
甄姜早知此事,神色沉静如常;糜贞因掌管部分商事,纤指轻抚衣袖,露出关切之色;其余诸人则凝神静听,眸中闪着好奇的光芒。
“我决意,将此重任托付于甘梅姑娘。”凌云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厅中回荡。
话音落下,厅内陷入片刻沉寂。甘梅?那位素日沉静少言、只埋头打理造纸工坊的姑娘?她竟通晓酿酒之道?
不少夫人眼中掠过讶色,但随即转为思索。她们深知凌云识人之明,既做此决定,必有深意。
甄姜率先微笑开口,声音温婉如春风:“甘妹妹素来沉静细心,造纸坊在她手中井井有条,连老师傅都称赞不已。妾身相信,她定能胜任此职。”
她身为正妻,这番表态既肯定了凌云的决定,又为众人定下了基调。
糜贞随即点头,眼中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诚恳:
“甘姐姐做事最为稳妥,妾身曾听她提及些许家传酿酒旧事,言语间颇有见地,想来是深藏不露。商事运作若有需协助之处,妾身定当全力配合。”
有了甄姜和糜贞带头,厅内气氛顿时活络起来。来莺儿轻拢云鬓,笑靥如花:
“甘妹妹那双巧手,连最细腻的纸张都能造得完美无瑕,想必酿酒亦能化寻常五谷为琼浆玉液。”
张宁神色庄重,言语简练:“此事关乎民生军资,甘妹妹愿担此任,于公于私皆是好事。”
大乔与小乔这对姐妹花相视一笑,小乔忍不住轻声对姐姐道:
“不知新酒会是何般滋味?若能酿出江南风味的清酿便好了。”大乔含笑以目示意她莫要多言,眼中却也满是期待。
赵雨一身劲装未换,闻言挺直腰背:“军中儿郎最喜烈酒,若能酿出更醇厚、更有劲道的佳酿,定能鼓舞士气!”
黄舞蝶点头附和:“正是,父亲常说好酒如良将,须得刚柔并济。”
蔡琰轻抚案上琴谱,温言道:“酒之一道,自古与诗文相和。若能在提升酒质之余,亦能涵养其文化韵味,未尝不是雅事。”
刘慕颔首:“姐姐说得是,美酒配佳句,方显风流。”
邹晴柔声细语:“甘姐姐为人谦和,做事认真,定能成功。”貂蝉美目流转,浅笑盈盈:“使君慧眼识珠,甘妹妹必不负所托。”
见众夫人非但毫无异议,且皆出言支持,凌云心中欣慰,神色愈发温和:
“既蒙诸位夫人理解支持,此事便如此定下。接下来,我欲破旧立新,不循古法,新建一座更合时宜的酿酒工坊。”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案几上虚画:“我已有些构想——将以稻、黍、麦、粟这传统四谷,再合上产量颇丰的‘红薯’,五谷为基,尝试酿造新酒。
此坊从结构到器具皆需重新设计,务求更洁净、更高效、品质更可控。”
言及此处,凌云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为恳切:
“此坊建造,需倾注心血细致筹备。自明日起,我需亲自设计规制图纸,并常至选址处督察指导,恐怕有一段时日要忙碌于外,难有闲暇常伴诸位左右。
府中内务、人情往来,便要多劳烦诸位夫人费心打理了。”
甄姜代表众姐妹温言应道:“夫君尽管专心外务,家中诸事,妾身等自会协同料理妥当,必不使夫君有后顾之忧。”
言罢,她目光与诸位姐妹交汇,众人皆颔首微笑,眼中尽是理解与支持。
她们早知凌云胸怀天下,也习惯了他在大事上的专注投入,只要心中彼此记挂,便是矣。
商议既定,众夫人又略作交谈,便各自散去,或回院处理事务,或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议论着这酿酒新事。凌云则径直回到书房,甘梅已静静候在门外廊下。
“民女拜见使君。”见凌云到来,甘梅敛衽行礼,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甘姑娘不必多礼,快请进。”凌云推门入内,径自走向宽大的书案,铺开一张大幅素绢帛,又取来特制的炭笔。
“时间紧迫,我们这便开始。我对新酒坊有些设想,你来参详参详,看看如何与酿酒工艺相结合。”
他一边说,一边在绢帛上迅速勾勒出大致轮廓:
“首要便是分区明确:原料预处理区负责清洗、粉碎;制曲房需独立洁净;发酵区要分设不同温度的窖池。
蒸馏区我设想改进甑桶结构,增加回流装置以提纯酒液;储酒窖需恒温恒湿;最后是调配灌装区……。
各区之间通道要顺畅,但功能必须隔离,尤其是制曲和发酵,对洁净要求最高。”
甘梅起初还有些拘谨,垂手立于案侧三步处。但随着凌云条理清晰、且明显深谙酿酒关键的讲述,她眼中渐泛起光彩,不由得向前挪了一步,目光紧紧跟随炭笔游走。
“使君所思,深得酿酒精髓。”甘梅轻声开口,语气渐趋坚定。
“民女以为,原料处理处需近水源,且排水沟渠须宽深流畅,以免积淤生秽。发酵窖池的深浅、窖壁厚薄与保温材料,或许可依涿郡土质与本地石材特性再做斟酌。”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这‘红薯’……民女曾私下试过,其富含糖分,出酒率应不低,但纤维多、易生粘稠浆液,前处理时需额外步骤,且发酵温度控制需格外精心。”
凌云闻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说得好!这些问题正是关键。”
他提笔在图上相应位置做注,又问:“依你之见,预处理红薯,是蒸熟捣泥为好,还是切片晾晒后粉碎更佳?”
甘梅凝眉思索片刻:“民女以为,蒸熟虽能破其纤维,但易使淀粉过于黏糊,反而不利发酵。
或许可尝试切片后以文火焙干,再行粉碎,既能保存糖分,又便于后续处理。”
“有理。”凌云点头,在图上记下,“那便预留一片晾晒场,并建一专门烘焙房。”
两人一问一答,就着逐渐成形的草图不断细化。
凌云将一些现代食品生产的卫生管理、流程控制理念融入其中,甘梅则从实际酿造经验出发,时而提出可行性质疑,时而补充关键细节。
她言辞清晰,虽谦恭却不怯懦,遇到专业之处,眼中便闪现出与平日沉静迥异的光彩。
不知不觉,窗外日影西斜,书房内却愈发明亮——不止是灯火,更是两人专注讨论时焕发的神采。
一幅结构清晰、标注详尽的酒坊布局草图已初具雏形:
各功能区依流程环环相扣,通道与隔离明确,排水、通风、物料流转线路一一标出,旁注密密麻麻皆是要点。
“造纸坊那边,”凌云搁下炭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向甘梅,“即日起,便全权交由秀娘姑娘负责。
你可与她细致交接清楚,此后重心便放在这新酒坊的建造与后续试酿上。”
甘梅郑重敛衽:“民女明白。秀娘姐姐心思灵巧,掌管造纸坊两载有余,诸事熟稔,交予她定无差池。
民女会在这两日内与她完成交接,绝不影响造纸坊日常运转。”
凌云满意点头:“如此甚好。”
接下来数日,凌云果然异常忙碌。他亲自骑马踏勘数处,最终选定城北一处坡地:
此处靠近清河流经的支脉,水源充沛洁净;地势较高且向阳,排水便利;周围空旷,便于日后扩建。
更妙的是坡地本身有天然高差,可借地势设计物料自上而下的流转,省力不少。
选址既定,凌云即刻将完善后的图纸交予甄姜。
甄姜不愧为内府主心骨,当日便召集管事,协同府库清点木材、砖石、陶管、石灰等建材,分门别类登记造册,又调度车辆人手,准备运输。
糜贞则利用糜家商路网络,三日内便从青州、徐州订得一批优质陶缸、特制木甑、竹编滤器等物,又遣快马送信,重金聘请两位曾为朝廷贡酒坊打造器具的老陶匠前来相助。
与此同时,州牧府告示贴遍涿郡及周边县城要道:
“重金招募娴熟木匠、泥瓦匠、陶匠,尤善大型容器、窖池建造者,待遇从优,管食宿。”红纸黑字,落款鲜红的州牧大印,引来无数围观。
告示一出,四方匠人云集涿郡。凌云与甘梅在西厢设案面试,一连三日,从早至晚。
甘梅细心非常,不仅问手艺,还观其言行是否踏实、有无酗酒等习气。
最终选定六十八位工匠,其中木匠头领赵老三曾为幽州大族修建祠堂,手艺精湛;泥瓦匠头钱老八垒过军仓地窖,懂防潮保温;陶匠孙师傅更是曾烧制过能容十石的大缸,在冀北颇有名气。
甘梅又特意提出需寻会箍大木桶的工匠,以及擅长垒砌窖池火道、懂烟火走向的师傅。
凌云一一记下,遣人多方打听,终于在渔阳寻得一位专箍酒海(大型储酒木容器)的老匠人,又从铁匠坊调来两位懂通风火道的学徒协助。
这期间,甄姜、糜贞、来莺儿、大乔、邹晴等诸位夫人各展所长:
甄姜总揽建材调度,账目清晰;糜贞负责器皿采购与匠人酬劳核定;来莺儿心思细腻,安排匠人食宿、冬日劳作的姜汤热饭。
大乔与邹晴则领着侍女们缝制匠人们的厚实工装、手套。
府中上下,竟为这酒坊之事联动起来,井然有序中透着勃勃生气。
五日之后,万事俱备。冬日的晨光苍白却清冽,照在城北那片已经平整夯实的坡地上。
新翻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木材的清香,在冷空气中弥漫。
凌云与甘梅并肩立于划定的地基前端,身后是摩拳擦掌的众工匠,周遭是堆积如山的石料、梁木、青砖、陶管。
甘梅今日换了身利落的深青色棉袍,长发绾成简单的圆髻,袖口紧束。她手中捧着那张已反复研读多日的图纸,神情专注而沉静。
凌云环视众人,朗声道:“诸位!今日在此破土兴工,所建非止一坊,更是未来惠及军民、充盈府库的根基之一!
望诸位各展所长,精益求精。工钱伙食,州牧府绝不短少分毫;但工程质效,亦容不得半分马虎!”
匠人们齐声应诺,声震晨空。
“吉时已到——”司仪高唱。
凌云接过身旁递来的系着红绸的铁锹,走向奠基之位,深深铲下第一锹土。甘梅紧随其后,肃然行礼,亦动土为敬。
“动工!”
号令一下,沉寂的坡地骤然沸腾。夯土的号子雄浑厚重,一声声撼动大地:
“嘿——哟!嘿——哟!”锯木声嗤嗤不绝,新鲜的木屑飞扬如雪;凿石叮当,溅起点点火星;搬运材料的脚步声、吆喝声、指挥声交织成一片热烈的乐章。
凌云褪去锦袍,只着中衣外罩半旧皮袄,亲自下到基槽中,与匠人们讲解关键部位的尺寸要求、墙体厚度、排水坡度。
甘梅则手持图纸,紧随其后,时而在关键处停下,与匠人头领细细沟通细节。她言语清晰,指说明白,虽为女子,却令那些老匠人也渐渐收起最初的疑虑,认真听取她的意见。
寒风依旧凛冽,但这片工地上却热气蒸腾。甄姜安排的伙夫抬来大桶热姜汤与刚出笼的馍馍,匠人们轮番歇息用餐,片刻不停。凌云与甘梅也同食大灶,边吃边还在沙地上比划讨论。
暮色降临时,第一批基槽已初见轮廓,首批石料稳稳砌入地基。灯火点起,将工地照得通明,部分匠人换班挑灯夜作。凌
云虽被众人劝回府中,却仍将图纸铺在书房,就着灯火细细修改明日要施工的部分。
甘梅回到临时安排的厢房,虽疲惫却毫无睡意。她就着油灯,将今日施工所遇细节、匠人提出的建议一一记录在册,又反复推敲明日工序。
纸页翻动声沙沙轻响,映着窗外的星月与远处工地的隐约火光。
这个冬天,涿郡城北的这片坡地,注定将是一番昼夜不息的火热景象。
而一缕由五谷精华凝聚的新酒之梦,已在这夯土声中,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