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有传国玉玺赤红大印与大将军金印的诏书,在凌云特制的高韧桑皮纸上熠熠生辉。
那“天下第一武道大会”七个隶书大字笔力千钧,下方龙虎相争的图案中,龙目以金粉点染,虎睛用朱砂勾勒,在阳光下烨烨生辉,望之令人心神震慑。
驿传系统的效率超乎想象。三百里加急的快马在官道上昼夜不息,每二十里设一换乘站,骏马口吐白沫倒地时,新的骑手已接过密封的竹筒翻身上马。
更有凌云麾下商队的特殊渠道——那些行走四方的货郎、马帮头领、船主,将抄录的榜文与口耳相传的消息带到驿路不及的深山村落、水泽孤岛。
在幽州边塞,戍卒围着城墙刚贴上的皇榜窃窃私语;在益州山地,羌人头领让识汉字的巫师逐句翻译;在交州海滨,疍民渔夫驾着小舟争相传阅从商船得来的抄本。
不过半月,无论通衢大邑还是穷乡僻壤,“来年元月初十,洛阳北军校场”这十一个字,已如野火燎原般深植人心。
曹操将抄录榜文放下的动作极其缓慢,羊皮纸与檀木案几接触的轻响在寂静厅堂中异常清晰。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跳动。
“元让。”曹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夏侯惇挺直脊背,“你可知此行真正的要害?”
夏侯惇独目精光一闪:“观其军容,察其调度。”
“只对一半。”曹操起身踱步,黑色锦袍下摆在青石地面拖出沙沙声响,“凌云此举有三重深意:
其一,以天子之名集天下勇力,若得魁首者受其封赏,便是朝廷认证的‘天下第一’,此等声望何其珍贵?
其二,借比武之名行阅兵之实——北军校场可容数万观众,他必会安排麾下精锐‘演武’,实则是向我等示威。其三……”
他停顿,手指轻叩墙上的十三州舆图洛阳位置:
“借此机会,让各地豪杰齐聚洛阳。这些人中,有多少会留下?又有多少会带着对洛阳繁华、对凌云‘求贤若渴’的印象回去?人心,才是他真正要收拢的。”
程昱补充道:“主公明鉴。还有其四:各镇派何人前往、带多少随从、行事做派如何,皆在凌云眼中。这是试探诸侯态度的绝佳时机。”
曹操蓦然转身:“所以,元让此行需带足仪仗,五百精骑不可少。乐进、李典同去,子廉(曹洪)也去——他长于交际,可多与各地来人饮酒结交。
记住,比武场上用七分力,场下却要用十分心。我要知道,荆州来的谁与蔡氏亲近,江东子弟是否真如传闻悍勇,西凉马超究竟何等人物。”
下邳:刘备将榜文铺在石桌上,关羽擎烛,张飞抱酒坛而立。简雍在一旁默默记录。
“二弟三弟请看。”刘备手指轻点“不问出身,只论英豪”八字,“这八个字,不知会让多少寒夜练武的儿郎热泪盈眶。凌云这一手……高明啊。”
张飞猛灌一口酒:“俺就是不服!大哥才是汉室宗亲,这收买人心的事儿该咱来做!”
关羽抚髯,丹凤眼在月光下微眯:“三弟莫急。此去洛阳,正是机会。天下豪杰齐聚,必有对朝廷失望、对各镇割据不满者。
大哥仁德之名已播四海,你我只需在比武时彰显忠义武勇,不愁无人来投。”
刘备点头,温声道:“还有一事。云长记得多与曹操麾下将领交谈,尤其是夏侯元让。
曹操心思深沉,但其麾下将领多是直率武人,或可探得许昌真实动向。翼德则多结交寒门勇士——你性情豪爽,最易与他们打成一片。”
简雍插话:“主公,是否需备些徐州特产作为赠礼?听闻洛阳权贵好蒟酱、珍珠。”
“备,但要低调。”刘备沉吟,“以私人名义赠送,莫用官府标识。我等势弱,不宜张扬,却也不能失了礼数。”
寿春,袁术将镶金玉版的诏书抄本掷于地,又觉不妥,令侍从捡起。
“纪灵!”他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你说,本将军该不该让你去?”
纪灵抱拳,声如洪钟:“末将全凭主公吩咐!若去,必夺魁首;若不去,便是此等大会不配我淮南大将出场!”
袁术大笑,却又骤然收声,看向杨弘:“若本将军亲往如何?”
杨弘冷汗微渗:“主公万金之躯,岂能轻涉险地?凌云虽奉天子,然其心难测。且主公若去,曹操、刘表等人去否?若他们不去,独主公去,岂非自降身份?”
阎象亦劝:“主公可遣大将,并令其带厚礼献于天子,显我淮南富庶忠君即可。比武之事,胜固可喜,败亦无损主公威仪——毕竟只是‘武士较技’罢了。”
袁术捻着唇上两撇精心修剪的胡须,忽然问:“传国玉玺印文,你等可仔细看了?是真玺否?”
殿内一时寂静。这个问题,所有接到诏书的诸侯都想过,却无人敢公然讨论。
襄阳,刘表将诏书递给蒯越后,便闭目养神。厅内熏香袅袅,掩盖了衰老身体散出的药味。
“异度(蒯越)以为,该派何人?”声音苍老却仍清晰。
蒯越与蔡瑁对视一眼。蔡瑁抢先道:“姐夫,瑁愿荐族中子弟蔡和、蔡中,二人皆骁勇,可扬我荆州蔡氏威名。”
蒯越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德珪(蔡瑁)所言有理。然此次大会名为‘天下第一’,各镇必遣顶尖猛将。文聘将军久经战阵,威震江夏,更为稳妥。可令文将军为主,蔡氏、蒯氏子弟为辅,再选数名军中悍卒同行。”
刘表睁眼,目光扫过二人:“那就文聘为主将。告诉文仲业(文聘),多看少言,荆州不争虚名。另……让他留意,各镇诸侯派了哪些谋士文官同行。比武是武夫之事,但随行之人,才是真正的眼睛。”
蔡瑁还想再争,刘表已挥手:“德珪,你族中子弟可去,但需听文聘调遣。荆州在外,需一个声音。”
吴郡,孙策推开棋盘的力道让黑白子飞溅,周瑜含笑拂去落在袍襟上的一枚棋子。
“公瑾!此乃天赐良机!”孙策在厅中疾走,银甲铿锵,“我江东新定,正需扬名!天下人只知中原、河北有豪杰,却不知我江东儿郎何等英雄!”
周瑜优雅拾起一枚白子:“伯符欲遣何人?”
“幼平、公奕自然要去!孙策掰着手指数,“还有凌操、董袭……不,凌、董二位需留守。公瑾,你说我带多少人为宜?”
“伯符不可亲自前往。”周瑜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一则江东初定,山越未平,需你坐镇;二则你若赴洛阳,置自身于何地?若凌云以天子名义留你在朝为官,你从是不从?”
孙策皱眉,旋即展颜:“那便让幼平带队!五百……不,三百精锐!全部乘船自濡须口入淮,转颍水直达洛阳!让中原人也看看我江东水军陆战亦不逊色!”
周瑜补充:“还需带些江东特产。吴锦、越瓷、会稽铜镜,赠予朝廷公卿。礼数周全,方显我江东非蛮荒之地。”
武威,马腾府中,羌式火塘熊熊燃烧,羊油灯映照着马超年轻而锐利的脸庞。
“父亲!这是机会!”马超单膝跪地,银色鳞甲反射火光,“韩遂老儿必会派人,若让他的人夺了名次,凉州人只会笑我马家无人!”
庞德立于一侧,沉声道:“少将军勇武,凉州无双。然中原人才济济,不可轻敌。末将愿随少将军同往,互为照应。”
马腾看着英气勃发的长子,心中感慨。他转头问庞德:“令明,若你二人同去,带多少骑?”
“百骑足矣。”庞德早有盘算,“多则显跋扈,少则示弱。皆选跟从主公多年的羌汉老卒,一人双马,既显威仪,又不至令朝廷猜忌。”
马腾点头:“孟起,你记住三件事:其一,对天子执臣礼,对凌云执下属礼——他毕竟是大将军。
其二,比武可尽全力,但若遇朝廷大将,最后一招需留三分。
其三,多看洛阳军备、城防、粮储。韩遂的人定也会观察这些,我们不能落于人后。”
马超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儿臣明白!定让‘锦马超’之名,响彻洛阳!”
江夏·甘宁将榜文啪地贴在桅杆上,赤着上身,腰间铜铃在江风中叮当作响。他的座舰“霓虹”号停泊在江夏码头,引来无数围观。
“苏兄!你看这措辞——‘不同出身,只论英豪’!”甘宁拍着苏飞肩膀,力道大得让这位江夏督踉跄。
“老子受够了那些世家子弟的嘴脸!这次去洛阳,要是夺了名次,天子亲自嘉奖,我看谁还敢叫我‘锦帆贼’!”
苏飞揉着肩膀苦笑:“兴霸,此去洛阳千里,沿途关卡重重,你这一身铃铛、船帆锦绣的做派……”
“怕甚!”甘宁大笑,“老子现在是朝廷诏书邀请的‘天下英豪’!沿途州县敢为难?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凌云既然广招天下勇者,必会沿途设接待驿站。咱们顺着官道走,说不定还能蹭上官家的饭食!”
周围甘宁的部下——那些追随他多年的江汉游侠儿哄笑起来,纷纷嚷着要同去。最终议定,甘宁选五十名最精锐的部下,乘马走陆路;苏飞以“江夏郡遣使祝贺”名义同行,带少量随从。
益州成都,刘璋犹豫再三,在张松劝说下,派老将严颜带队,并携带蜀锦千匹作为礼物。
大将军府内,凌云听取着各地情报汇总。
“报——曹操遣夏侯惇为主,乐进、李典、曹洪同行,率五百骑,已自许昌出发。”
“报——刘备遣关羽、张飞,简雍随行,带二百亲兵,三日后启程。”
“报——孙策遣周泰、蒋钦,率三百精锐,乘船北上。”
“报——马腾遣马超、庞德,率百名羌骑……”
典韦立于凌云身后,瓮声道:“主公,来的人可真不少。北军校场怕是要挤爆了。”
凌云微笑,手指轻敲案几上的大会章程:“奉孝(郭嘉),你说这些人中,有多少是真心比武,多少是另有所图?”
郭嘉懒洋洋倚在柱旁:“嘉以为,真心比武者十之三四,图谋他事者十之六七。不过主公要的,不正是这般局面么?鱼龙混杂,才好浑水摸鱼,看清这十三州的水,究竟有多深。”
荀攸补充:“已按主公吩咐,沿途设二十处接待驿,提供食宿,登记名册。
各镇诸侯队伍安排不同馆舍,互不相邻。比武次序、规则已定,绝对‘公平’——至少在明面上。”
凌云望向窗外。秋色已深,庭中银杏金黄。
“让天下英雄来吧。”他轻声道,“让这洛阳城,成为照见十三州野心的镜子。
谁是真忠臣,谁是伪君子,谁有鲸吞天下之志,谁存偏安一隅之心……在这比武场上,都会露出端倪。”
“而我们要做的,”他转身,目光扫过麾下文武,“就是当好这场大戏的导演,让每个人都演好自己的角色。待元月初十,太阳照在北军校场的那一刻——”
他停顿,声音在厅堂中回荡:
“这天下,将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执棋者。”
窗外,天空中的小雪,在寒风中打着旋,飞向南方——那里,无数马蹄正踏起烟尘,向着洛阳,向着那场即将震动天下的武道大会,奔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