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城的热浪,一浪高过一浪。
李根源从都督府出来的时候,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脚步却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他刚刚将林景云的指示通过电报加急发往德国,交给了远在柏林的周文谦。仅仅是想象着周文谦接到电报后,在德国展开新一轮雷厉风行工作的场景,李根源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少川,德国那边,当真能如此顺利?”回到都督府,李根源还是忍不住再次确认。虽然心中已经有了九分把握,但此事关乎云南未来数十年的发展,由不得他不谨慎。
林景云端起桌上的清茶,呷了一口,目光沉静而自信:“印泉兄,你太小看我们这次‘滇德法案’的后续效应,也太小看德国人此刻的困境了。一战战败,魏玛政府焦头烂额,国内经济凋敝,失业率高企。我们送去的不仅仅是订单,更是救命的稻草。他们不仅会卖,而且会想尽办法让我们买得满意,买得放心。”
事实正如林景云所料。
不到一个月,周文谦的电报便如同雪片般飞回了昆明。
“少川!少川!大喜事!”李根源手持一沓厚厚的电报译文,兴奋地冲进林景云的办公室,连门都忘了敲,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德国人……德国人的效率,简直超乎想象!”
林景云放下手中的文件,示意他坐下说。
李根源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周文谦发回来的第一批名单,简直……简直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愿意将工厂设备、技术图纸、工艺流程,连同经验丰富的工程师和熟练技术工人一起‘打包出售’的德国企业,初步统计就有十几家!”
他摊开手中的文件,指着其中几项:“火柴厂,他们有三家愿意整体出售!化肥厂,两家!面粉厂,四家!还有我们之前讨论过的玻璃器皿厂,也有一家大型的愿意转让!”
林景云的目光在名单上扫过,微微颔首。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更重要的是,”李根源的声音再次拔高,“周文谦在电报里说,云南方面承诺给予来华德国工人优厚的薪资待遇、安家费用和技术尊重,这个消息在德国那些失业或者面临失业的工人间传开,简直引起了轰动!许多技术工人,甚至是一些小有名气的工程师,都在主动向原厂主争取来华工作的推荐名额!他们说,与其在德国领那点可怜的救济金,不如到遥远的东方去开创一番事业!”
“趋之若鹜,这是好事。”林景云淡淡一笑,“我们需要的是能立刻上手,并且能带徒弟的熟手。他们有需求,我们有诚意,一拍即合。”
“何止一拍即合!”李根源激动地一拍大腿,“周文谦说,有些工厂主甚至提出,只要我们接收他们的工人,设备价格还可以再商议!这简直是……买设备送工人,还倒贴人情啊!”
林景云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目光继续在名单上搜寻。忽然,他的眼神一凝,落在了名单末尾几个不太起眼的名字上。
“这是……”他指着那几行字。
李根源凑过去一看:“哦,这是两家机械修理厂和一家汽车修理厂。规模不大,周文谦原本以为我们可能兴趣不大,就放在最后了。”
林景云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深邃的笑容:“印泉兄,这几家,才是真正的宝贝!别人或许只盯着那些能立刻产出成品的工厂,但他们却忽略了,这些修理厂,才是未来整个西南工业体系能够顺畅运转的基石,是培养我们自己维修保养人才的摇篮!告诉周文谦,这三家,我们全要了!而且,要原汁原味地搬过来,一个有经验的师傅都不能少!”
“全要?”李根源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少川高瞻远瞩!这些厂子虽然不起眼,却是工业的‘郎中’,机器坏了,全得靠他们!”
“正是此理。”林景云点头,“至于那些愿意合资的产业,名单也列出来了吗?”
“列出来了!”李根源翻到另一页,“德国方面,对拖拉机制造、日用化工厂、大型纺织厂等领域,更倾向于与我们合资。他们也看中了我们云南乃至整个西南的广阔市场和相对廉价的劳动力。”
林景云沉吟片刻:“合资也好,独资也罢,关键在于核心技术和管理经验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告诉周文谦,谈判细节上,务必寸步不让。我们可以多出一些资金,但技术转让和人才培养,是底线。”
“明白!”
消息很快在云南商界传开,之前只是初步意向的商人们,此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涌向省公署的相关部门,对照着德国企业名录,挑选着心仪的目标。
马老先生果然第一个拍板,联合了几位实力雄厚的茶商,目标直指一家德国大型纺织厂,准备合资兴建云南最大的棉纺织基地。
投资火柴厂的商人,看着德国三家火柴厂的详细资料,乐得合不拢嘴,恨不得立刻将机器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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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对日化用品感兴趣的商人,则盯上了一家以生产高品质肥皂和香皂闻名的德国老牌化工厂,准备引进其生产线和配方。
玻璃厂的投资者,更是雄心勃勃,不仅要生产民用玻璃,还向德国方面咨询了光学镜片生产的技术细节,准备为军工和科研提前布局。
拖拉机厂的意向投资者,更是激动得彻夜难眠,仿佛已经看到了云南的田野上,铁牛奔腾,粮食满仓的景象。
林景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都督府外依旧车水马龙的景象,心中却在盘算着更大的棋局。
“印泉兄,”他转过身,“云南一省之力,胃口再大,也吞不下这许多产业。而且,西南要发展,不能只靠云南。这份德国企业名录,以及我们的合作意向,立刻以省公署的名义,向四川的刘存厚代督军和贵州的戴督军进行通报。”
李根源眼睛一亮:“少川的意思是……邀请川黔两省的商界也参与进来?”
“正是。”林景云微微一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川黔两省,地大物博,商人亦有实力。我们云南牵头,引来德国的‘凤凰’,这‘梧桐树’,自然是越大越好。西南一体,方能形成合力,共同抵御外侮,振兴民生。”
“高明!”李根源由衷赞叹,“我这就去办!想必刘、戴两位督军,以及川黔的商人们,定会感激少川的慷慨!”
电报发出,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丢入了一颗烧红的炭丸,整个川黔商界瞬间沸腾了!
四川,成都。
“听说了吗?云南的林督军,从德国弄来了一大批工厂!设备、技术、工人,全套的!”
“何止啊!听说连汽车修理厂都有!我的天,汽车啊!以后咱们四川的汽车坏了,是不是就不用愁没地方修了?”
“林督军还邀请我们四川的商家一起去云南洽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一时间,成都、重庆的商会里,人声鼎沸,讨论的全是云南传来的消息。实力雄厚的商家们,当即决定亲自带队前往昆明,实力稍逊的,也立刻派遣最得力的心腹,星夜兼程,赶赴云南。他们生怕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贵州,贵阳。
“天大的好消息!林督军太够意思了!有这等好事,居然还想着我们贵州!”
“快快快!备马!不,备车!连夜去昆明!”
“听说有化肥厂?我的乖乖,要是能在贵州建个化肥厂,那咱们的粮食产量,得翻多少番啊!”
贵州的商人们同样激动万分,他们深知贵州工业基础薄弱,如今有云南牵线搭桥,引来德国的先进技术和设备,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短短数日之内,从成都、重庆、贵阳等地出发的马车、汽车,载着满怀憧憬和财富梦想的商人们,络绎不绝地涌向昆明。一时间,昆明城内的客栈、酒楼,家家爆满,操着四川口音、贵州口音的客商随处可见。
省公署专门成立的“滇川黔德工商合作对接小组”的衙署外,更是门庭若市,热闹非凡。来自三省的商人们,手持推荐信和资金证明,焦急地等待着与德国企业代表(由周文谦团队在德国先行接洽并获得授权的代表或资料)进行对接。
云南本地的商人虽然捷足先登,但面对如此众多的德国企业,也乐于见到川黔的同仁加入,共同将这块蛋糕做大。
“张老板,你们四川的实力雄厚,这家柏林的化肥厂,我看就适合你们!”一位云南本地的药材商,对着一位来自成都的绸缎庄老板热情地介绍着。
“李老板客气了!这化肥厂确实不错,只是不知道苏公子那边……”张老板望向不远处正与一位德国企业资料翻译员低声交谈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正是苏伯年之子苏怀信。他此次代表苏家,目标明确,就是要收购一家大型化肥厂。收到家父的加急电报后,他马不停蹄从上海赶来,凭借苏家雄厚的财力和在西南商界的影响力,很快就锁定了一家位于柏林的化肥厂。该厂设备先进,拥有一批经验丰富的技术人员,只是苦于德国国内市场萎缩,才动了出售的念头。
苏怀信年轻有为,行事果断,在与德方代表(通过电报和周文谦团队中转)几轮磋商后,很快就达成了初步的收购协议。此刻,他正就一些技术细节和工人安置问题进行最后的确认。
“苏公子出手,自然是马到成功!”张老板哈哈一笑,也不再犹豫,转向另一家规模稍小的化肥厂资料,开始仔细研究。
另一边,苏映雪和她的表姐苏静姝,则对一家德国的玻璃器皿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家工厂不仅生产日用玻璃器皿,还有一套小型的药用玻璃瓶生产线,这正是苏映雪急需的。她的制药厂规模日益扩大,对高质量的药瓶需求量激增,从外省采购不仅成本高昂,运输也多有不便。
“表姐,这家厂子的技术资料我看过了,他们的药瓶生产工艺非常精湛,耐酸碱,密封性好,正是我们需要的。”苏映雪指着手中的德文资料,对苏静姝说道。苏静姝在家族中也负责一部分实业投资,眼光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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