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在陈绍安那番话语落定后,凝固成了琥珀。之前因宏大蓝图而激荡起的澎湃心潮,此刻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为深沉、更具分量的寂静。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似乎生怕惊扰了正在这间屋子里孕育的,一个崭新的时代。
刘湘与戴戡那斩钉截铁的承诺,如同两道惊雷,劈开了西南未来数十年的混沌,让前路豁然开朗。王正廷那急不可耐、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更是将这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化作了最直观的行动宣言。
分工、协作、总装、落地……一个个曾经只存在于图纸上的名词,此刻拥有了千钧之力,压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肩头,也燃起了他们胸中的万丈豪情。
“好!好啊!”刘湘粗大的手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拍,震得茶杯里的水波荡漾,“既然生产布局已定,各省分工明确,那咱们这‘西南一号’,就算是正式上马了!”
戴戡也一扫之前的凝重,脸上浮现出久违的、充满希望的笑容:“没错!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黔中道的总装基地发出第一声轰鸣了!”
众人纷纷点头,气氛再次热烈起来。仿佛下一秒,那隆隆的机器声就能穿透时空,响彻在耳边。
然而,就在这股热潮涌动之际,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督军,主席,各位长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慕远站起了身。这位从麻省理工归来的年轻人,脸上带着一丝工程师特有的严谨,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不卑不亢。
“技术标准、生产布局已定,这‘西南一号’的骨架算是立起来了。但晚辈以为,它还缺一样东西。”
“哦?”林景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慕远,你觉得还缺什么?”
林慕远微微躬身,字句清晰地说道:“它还缺一个魂,一个能让全西南,乃至全中国的百姓,都能记住它的名字!一个响亮的品牌!”
品牌?
这两个字,对于在场的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显得有些陌生。在他们的观念里,东西好用就行,结实就行,至于叫什么,似乎并不那么重要。
一个性急的川军将领脱口而出:“名字?这不就叫‘西南一号’吗?多响亮!咱们西南地区的第一号工程,第一号产品!”
“是啊,”另一位贵州官员附和道,“简单明了,一听就知道是咱们西南的宝贝!”
林慕远摇了摇头,他的眼神里闪烁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睿智光芒。
“‘西南一号’是我们的项目代号,它代表着我们的决心和努力,但它不适合作为一个商品的名字。它太官方,太冰冷,缺少温度。我们要造的,不是一件冷冰冰的工业品,而是一件将要融入千家万户,承载着无数人希望与生计的伙伴。”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们要让一个马帮的汉子,在提到我们的马车时,脸上带着骄傲;要让一个商号的掌柜,在订购我们的马车时,心中充满信赖。我们要创造一种意识,当人们看到这辆车,就会想起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想起云南的精工,四川的坚铁,贵州的核心,西藏的广阔!这,就是品牌的力量!”
一番话,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震撼,而是咀嚼与思索。
刘湘原本微微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看着林慕远,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他从这个年轻人的话里,听出了一种他从未接触过,却又直觉无比重要的东西。
林景云含笑点头,目光中满是鼓励:“慕远说得对。人有姓名,物有品牌。一个好的品牌,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资产。大家不妨都开动脑筋,集思广益,为我们的‘铁骡子’,取一个响当当的名号!”
有了最高长官的肯定,众人立刻从刚才的些许错愕中回过神来,陷入了热烈的讨论。
“要不叫‘千里驹’?”一个川军将领提议道,“寓意日行千里,纵横驰骋!”
“气势是有了,但略显寻常。”李根源捻着胡须,缓缓摇头,“而且‘驹’字太小,我们的车,可是要载千斤重担的大家伙。”
“那叫‘青铜马车’如何?”一位负责技术的工程师说道,“我们的弹簧是青铜的,这是核心技术,以此为名,彰显我们的独到之处!”
“太过侧重技术,不够亲民。”
“叫‘滇川黔马车’?直接明了!”
“太长了,也不上口,西藏怎么办?”
“干脆就叫‘盘龙江’!以标准为名,寓意规矩方圆,行销天下!”
“……”
一个个名字被提出来,又被一一否决。有的失之霸气,有的失之底蕴,有的失之格局。大家绞尽脑汁,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眼前一亮的完美答案。
看着众人苦思冥想的样子,林慕远再次开口。
“各位长官,晚辈之前在基层调研时,曾与川南马帮的罗三老师傅,还有贵州商帮的赵管事聊过这个事情。”他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缓缓说道,“罗师傅说,这新车用铁铸的车轴,坚固如铁,不如就叫‘铁马’。赵管事则说,马车终究是为咱们驮货,帮咱们养家糊口,不如就叫‘驮马’,朴实,贴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铁马……驮马……”
刘湘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闭上了眼睛,仿佛看到了那些在崎岖山路上,被烈日晒得黝黑,被汗水浸透衣衫的马帮汉子。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眼神深邃。
“这两个名字,好!”他沉声说道,“这里面,有咱们西南汉子钢铁般的坚韧,有马帮、商帮千百年来的辛酸与期盼。它扎根在土里,带着泥土的芬芳和汗水的咸味。”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但是……似乎还缺点什么。我们的新马车,承载的不仅仅是过去的坚韧与辛酸,它更应该代表着未来的希望与辉煌。我们的新时代,不能只有埋头驮货的命运!”
刘湘的这番分析,让众人纷纷点头。是啊,格局,还差了点格局!
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戴戡,眼中忽然精光一闪。他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一笔一划,仿佛在勾勒着西南的山川脉络。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缓缓吐出两个字。
“茶马。”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每个人心中漾起了层层涟漪。
茶……马?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细细品味这两个字。
林景云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色,他看向戴戡,重重地点了点头。
刘湘更是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巨响:“妙!绝妙啊!”
见众人还有些不解,戴戡站起身,他走到巨大的西南地图前,声音沉稳而富有感染力。
“诸位请看。”他指着地图上那条蜿蜒曲折,贯穿四省的古老商道,“我们为什么要造这辆马车?为的就是让这片土地上的货物,能够更顺畅地流通起来,让山里的百姓,能够富裕起来。”
“这辆车,它的本质是‘马’,是马车的‘马’,是马帮的‘马’。它告示着,在咱们滇、川、黔、藏这张巨大的商贸网络中,马车,依旧是不可或缺的运输工具,是我们所有商业活动的根基。一个‘马’字,道尽了它的功用与传承。”
他的手指,从云南的普洱,划向西藏的拉萨,再转向四川的雅安。
“可这‘马’,为何而动?这商道,因何而生?是因为‘茶’!”戴戡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千百年来,正是因为内地的茶叶与藏区的马匹互换,才有了这条古道上千年川流不息的商队!因为茶,才有了贸易;因为贸易,才衍生出盐、药材、布匹等万千货物的交流。一个‘茶’字,道尽了这条商道的缘起与灵魂!”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
“所以,‘茶马’二字,合在一起,不仅仅是一个名字!它代表着历史,代表着我们西南赖以为生的古老商道!它更代表着未来!代表着这条古老的‘茶马古道’,将在我们共同铸造的新式‘茶马’牌马车的铁轮下,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力!它将承载着我们的工业品,承载着百姓的希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向富裕和强大!”
“而且……”戴戡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林景云的身上,带着深深的敬意,“这也正符合少川之前提出的,西南五省要共同维护‘茶马古道’这一公共品牌的宏大构想!我们的马车,就是这个构想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践行者!”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
短暂的沉寂之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好!说得好!”
“‘茶马’!这个名字,有根,有魂,有未来!”
“不愧是循若先生!学识渊博,高屋建瓴!”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激动与钦佩。他们看着戴戡,这位素有“智勇兼备”之名的护国名将,此刻在他们眼中,更是一位拥有深邃历史洞察力和战略远见的思想者。
刘湘带头鼓掌,他看着戴戡,眼神中最后的一丝隔阂与提防,彻底烟消云散。他心悦诚服,为有这样的“同志”而感到庆幸。
“茶马牌!”林景云一锤定音,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就叫‘茶马’牌!”
“我提议!”资格最老的李根源站了起来,他精神矍铄,声音洪亮,“为了将‘茶马’这一品牌昭告天下,我建议,即将在黔中道落地的主总装车间,就由我们三省共同注资,正式定名为‘西南茶马车辆制造总厂’!”
他看向众人,继续说道:“并且,每一辆出厂的‘茶马’牌马车,无论是在贵州总厂,还是在川、滇、藏的卫星分厂组装,都必须在车头最显眼的位置,钉上一块由贵州冲压厂统一生产的铝制车牌!上面阳刻‘茶马’二字,以及唯一的出厂编号!我们要用标准化的标识,共同打造‘茶马’牌的市场声望!”
“好!”刘湘和戴戡异口同声地应道。
这个提议,将品牌、生产与协作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