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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0章 奉天雷霆
    十二月的奉天城,风从西伯利亚毫无遮拦地灌进来,卷着烟囱里冒出的黑灰,染得天幕一片铅色。帅府的东厢房里,药香与炭火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像是要把这间密室与外面冰冷的世界彻底隔绝。

    张作霖半倚在病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被。几个月前皇姑屯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几乎将他这副老骨头拆散架,如今虽然捡回一条命,但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泛着没有血色的灰白。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骇人,像两簇在寒夜里不肯熄灭的鬼火。

    自七月苏醒以来,他便将大部分事务交给了儿子张学良处理,自己则以养病为名,深居简出。整个奉天城,甚至整个东北的官场,都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有人猜测老帅时日无多,权力交接在即;有人则蠢蠢欲动,开始为自己的前程另寻门路。张作霖就像一头假寐的老虎,收敛了所有爪牙,静静地观察着自己领地里那些按捺不住的豺狗。

    而半个月前,从天津传回的那份《津门密约》,像一针最强劲的吗啡,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西南那个年轻人林景云和蒋百里,为东北勾画出的那三条路——借鸡生蛋的“钱眼”,互通有无的“慧眼”,绝处逢生的“生路”——让他彻夜难眠。这不仅是谋略,更是格局。这份格局,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过去那些争地盘、抢码头的江湖手段,在国运大势面前,是何等的小家子气。

    更重要的是,这份密约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内部的污秽与腐朽。不把这些伸向日本人的触手斩断,不把那些吃里扒外的家贼清出去,西南送来的任何灵丹妙药,最终都会被这些蛀虫啃食殆尽,变成喂饱敌人的毒药。那条所谓的生路,也会变成引狼入室的死路。

    “都查实了?”

    张作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他枯瘦的手指在榻沿的黄缎子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个声响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黄显声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如同钉子一般肃立在床前。他是张作霖一手提拔起来的沈阳警察厅长,也是新组建的情报系统“夜枭”的实际掌控者。这只“夜枭”,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无声无息地张开了翅膀,将它的影子投射到东北军政两界的每一个阴暗角落。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用薄纸打印的密报,弯腰,双手轻轻地将其放在狐裘被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大帅,都查实了。”黄显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杨宇霆,就在三天前,化装去了满铁附属地的一家日本料亭,密会关东军参谋本部的高级参谋松井七夫。他向日本人承诺,只要关东军方面能支持他主政东北,他愿意将奉天兵工厂三成以上的产能,专门用来生产供应给日军的军火。”

    张作霖的眼皮猛地一跳,敲击的指尖停住了。

    黄显声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常荫槐,则绕开了官银号,与日本正金银行的奉天支行长达成了秘密协议。他准备以吉会铁路尚未完成路段的修筑权和未来五十年的运营权作为抵押,换取正金银行一笔数额巨大的‘私人贷款’。这笔钱,名义上是用来缓解交通系的财政困难,但根据我们的调查,其中大部分会流入他个人和几个亲信在天津开设的银行户头。”

    他翻开第二页纸:“还有,熙洽……他多次与关东军的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接触,虽然言辞隐晦,但核心意思离不开‘满洲自主’、‘日满亲善’……”

    “够了!”

    张作霖猛地一挥手,动作幅度一大,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他咳得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旁边的副官连忙上前为他捶背顺气。好半天,他才缓过来,那张蜡黄的脸上泛起两团病态的红晕,像是回光返照。

    “咳……咳咳……”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一帮吃老子的饭,砸老子的锅的王八羔子!老子还没死呢,就惦记着把这家当拆了卖给外人!”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暴怒与寒心。

    “是时候了……”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黄显声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是时候把家里的耗子,好好清一清了!”

    1928年12月5日,奉天,晴,但阳光没有一丝温度。

    大帅府的日常会议照常举行。张作霖破天荒地在会议的后半段露了面,虽然只是坐在轮椅上,由张学良推着,但他的出现本身,就足以让所有与会的军政大员心头一凛。他没有多说话,只是听着各项事务的汇报,偶尔点头或摇头。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张作霖却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杨宇霆和常荫槐。

    “邻葛,瀚勃,你们俩留一下。”

    张作霖的语气出奇地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病中的虚弱和倚重。杨宇霆与常荫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杨宇霆,人称“小诸葛”,自诩东北第一智囊,一直觉得张作霖这个草莽出身的大帅离不开他的谋划。常荫槐则是交通系的首脑,手握东北的铁路命脉,财大气粗。在他们看来,老帅病重,少帅稚嫩,这偌大的东北,早晚要倚仗他们这些“栋梁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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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走到张作霖的轮椅前,恭敬地躬身:“大帅有何吩咐?”

    “唉,”张作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眼下这局势,你们也看到了。外有日本人虎视眈眈,内有南京那边扯皮捣蛋,我这身子骨又……不争气。东北这个家,不好当啊。”

    他从旁边的案几上拿起一份装在牛皮纸袋里的文件,推向两人:“日本人那边,还得靠你们多周旋。他们不是一直想要跟我们搞点‘经济合作’吗?我琢磨了一个设想,你们俩都是这方面的行家,拿回去,帮我参谋参谋,看看能不能搞。要是搞成了,东北的财政也能松快松快。”

    杨宇霆接过文件袋,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恭敬地答道:“大帅但有驱驰,宇霆万死不辞。我与瀚勃兄一定仔细研究,尽快给大帅一个妥善的章程。”

    “好,好,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张作霖疲惫地挥挥手,“去吧,这事要快。”

    待杨宇霆和常荫槐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那副谦恭的模样仿佛还留在空气里。张作霖脸上的温和与疲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冰的冷酷。

    他对书房角落那一人高的景泰蓝珐琅屏风后面,低声说道:“都听见了?”

    屏风后转出两个人影,正是张学良和黄显声。张学良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犹豫和不忍,而黄显声则面沉如水。

    “听见了。”黄显声答道。

    张作霖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汉卿,别妇人之仁!他们拿了我的东西,不是去花天酒地,是去卖给要我命的敌人!这不是私怨,这是刨我们张家,刨整个东北的根!你今日心软,他日他们就能把你连同这片江山,一起打包卖给日本人!”

    张学良被父亲凌厉的目光刺得低下头,咬了咬牙:“爹,我明白。”

    张作霖这才收回目光,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明日此时,收网。”

    翌日清晨,杨宇霆和常荫槐再次联袂来到大帅府。他们昨晚几乎一夜没睡,将那份所谓的“合作设想”翻来覆去地研究。在他们看来,这份设想漏洞百出,简直就是主动向日本人出让利益,这恰恰印证了他们的判断——老帅病糊涂了,急于向日本示好以换取暂时的安宁。这正是他们趁虚而入,借机将自己的计划包装一番,名正言顺地推上台面的大好时机。

    两人信心满满地走进书房,准备向张作霖“进谏”。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坐在轮椅上的病大帅,而是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

    书房内,卫队官兵荷枪实弹,分列两旁,杀气腾腾。张学良和黄显声一左一右,肃立在书桌后,神情冷峻。

    “这……这是何意?”杨宇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强作镇定,但微微发颤的声音出卖了他内心的惊骇,“少帅,大帅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常荫槐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结结巴巴地附和:“少帅……大帅……切莫……切莫听信小人谗言啊!我们对大帅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没有人回答他们。

    这时,屏风后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张作霖竟然自己走了出来,他虽然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耗尽了全身力气,但他站得笔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大帅!”杨宇霆看到张作霖,仿佛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催命的阎罗,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张作霖走到书桌前,看也没看两人一眼,只是将昨日那份“合作设想”的文件袋,猛地摔在桌上。文件散落一地,露出里面几张白纸。

    “我的‘合作设想’,二位参谋得如何了?”他冷笑着问。

    看到那几张白纸,杨宇霆瞬间明白了。什么合作设想,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一个索命的圈套!事已败露,他索性撕破了脸皮,挺直了脖子,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张雨亭!你这个土匪!你以为杀了我们,日本人就会放过你吗?你以为凭你和那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就能跟关东军斗?没有我们从中周旋,东北迟早完蛋!你这是在自掘坟墓!自掘坟墓!”

    常荫槐也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开始语无伦次地咒骂起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放你娘的罗圈屁!”

    张作霖一声暴喝,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踢翻了身边的炭火盆。烧得通红的木炭和火星四溅开来,将名贵的地毯烫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他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浑身颤抖,指着杨宇霆的鼻子,嘶声力竭地吼道:

    “老子以前就是信了你们这帮‘会周旋’的瘪犊子,才差点在皇姑屯让人炸成八块!老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是为了再听你们放这些臭屁!今天砍了你们,就是要告诉小日本,也是告诉全东北的人,我张作霖,从今往后,不伺候了!”

    “拖出去!”

    随着他一声令下,卫兵们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用枪托狠狠砸在两人的嘴上,堵住了他们的咒骂,然后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们拖出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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