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船啊！！！”

    陈健的破锣嗓子配上他临时改装的“扩音器”——一个绑在漏斗上的铁皮筒——成功地把“了望台上发现船影”的消息，吼成了“外星人登陆地球”的级别。

    三分钟内，整个共和国沸腾了。

    赵明扔下了他的宝贝杂交薯苗，跑得比二十岁小伙子还快，草鞋都跑飞了一只。林清音拎着医药箱冲出来，边跑边往里面塞绷带和消毒水——鬼知道救援人员需不需要急救。王海更直接，他冲进仓库，扛出了那面压箱底的“sos”旗——用破床单和木炭画的，平时舍不得挂，怕晒褪色。

    所有人，连刚学会走路的小不点——哦对不起，岛上暂时没小孩——总之，所有能动的生物都冲到了海滩上。

    除了林枫。

    他慢悠悠地走在最后，手里还拿着那支弯掉的步枪，边走边研究枪身上的编号。

    “老大！快点啊！”王海回头喊，手里挥舞着破床单旗，像个兴奋过度的导游。

    “来了来了。”林枫把步枪塞进草丛，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人群最前面。

    海面上，那艘救援船已经清晰可见。橙白涂装，船身印着巨大的“国际人道救援组织”标志和一行看不懂的英文。它正以平稳的速度靠近，船头站着几个人，正朝这边挥手。

    “他们在挥手！看到没？在挥手！”陈健激动地蹦跳，差点把自制的单筒望远镜甩飞，“是活人！是文明世界的人！他们有……有衣服！有整齐的衣服！”

    李瑶白了他一眼：“我们也有衣服。”

    “我们这是兽皮和树叶混搭风！人家那是……那是化纤！是工业文明的结晶！”

    “闭嘴。”王海一巴掌拍在陈健后脑勺，“列队！都给我站整齐了！别给共和国丢人！”

    七个人——严格来说是六个半，陈健还在蹦——在海滩上站成一排，努力做出“我们很文明，我们很期待，我们绝对没有刚打完架”的表情。

    船越来越近。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引擎声停了，船缓缓漂近。船头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穿着干净的卡其色制服，笑容标准得可以去拍牙膏广告。他举起一个扩音器：

    “岸上的人！能听见吗？我们是国际救援组织‘凤凰号’！你们安全了！”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海滩，清晰、洪亮、充满希望。

    “安全了……”林清音喃喃重复，眼眶瞬间红了。

    赵明摘下破草帽，擦了擦眼角。王海挺直腰板，努力不让手抖。李瑶快速在随身木板上记录：“救援抵达，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

    陈健直接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三年啊……整整三年啊……”

    只有林枫，眯着眼睛，盯着船头那个金发男人。

    笑容太标准了。眼神太……平静了。

    就像在完成一项例行工作。

    “放下舷梯！准备登岸！”金发男人回头下令。

    船侧，一道金属舷梯缓缓放下，搭在海滩上。紧接着，六名身穿同款制服的人员走下舷梯，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带着医疗箱、食物箱、饮水桶，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领头的是个短发女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胸前名牌写着“医疗官·索菲亚”。她快步走到林清音面前，用流利但带口音的中文说：“女士，您还好吗？有没有伤员需要处理？”

    “没、没有……”林清音有点手足无措，“我们都很好。”

    “太好了。”索菲亚微笑，然后转向林枫，“您就是这里的负责人？”

    “暂时是。”林枫点头，“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卫星热源扫描，加上洋流模型推算。”索菲亚语速很快，“一周前我们监测到这片海域有异常热源，推测可能是幸存者营火。本来只是例行检查，没想到真的找到了。”她看了看简陋的村落，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叹，“天啊，你们竟然建立了这么多……这太了不起了。”

    另外几名救援人员已经开始分发物资：压缩饼干、瓶装水、毛毯，甚至还有几套干净的衣服。

    陈健抱着一条新裤子，哭得更凶了：“裤子……有拉链的裤子……”

    王海皱眉，低声对林枫说：“老大，有点太顺利了吧？”

    林枫没说话，目光扫过那些救援人员。

    他们的动作很专业，但……太专业了。分发物资时，每个人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环境，眼神扫过房屋结构、工具摆放、人员站位。

    而且，六个人下船，船上至少还有十个人没下来。那些人站在船舷边，看似随意，但站的位置正好覆盖所有角度。

    “林先生？”索菲亚递过来一瓶水，“您看起来很疲惫，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们可以安排您和您的同伴上船，船上有完整的医疗设备和热水澡。”

    “热水澡？！”陈健眼睛亮了。

    “不急。”林枫接过水，没喝，“你们船上有通讯设备吧？能联系外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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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索菲亚微笑，“我们已经向总部发送了定位信号，二十四小时内就会有专机来接各位。不过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对各位进行基本体检和问询，这是标准流程。”

    “问询？”

    “是的，关于空难细节、生存经历等等，方便后续的调查报告和……呃，保险理赔。”索菲亚的笑容无懈可击。

    林枫点点头，突然问：“你们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其他船只？”

    空气安静了一瞬。

    索菲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其他船只？没有。这片海域很偏僻，很少有过往船只。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林枫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真甜。工业净化水的味道，和椰汁、雨水完全不一样。

    “那么，”索菲亚拍了拍手，“请各位先到那边临时帐篷做个登记和体检好吗？很快的，半小时就好。”

    她指向海滩一侧，那里已经支起了一顶橙色帐篷。

    王海看向林枫。

    李瑶也看向林枫。

    所有人都等着他决定。

    林枫看着那顶帐篷，看着笑容满面的索菲亚，看着船上那些隐隐绰绰的人影。

    然后他笑了：“好啊。麻烦了。”

    他率先朝帐篷走去。

    王海等人跟上。

    索菲亚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她回头，朝船上的金发男人微微点头。

    金发男人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

    船上，那些原本站在船舷边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帐篷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摆弄仪器。他让林枫坐下，开始测量血压、心率。

    “放松，林先生。您安全了。”医生声音温和。

    林枫配合地伸出手臂，目光却落在医生白大褂的袖口。

    那里，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

    已经干了，但颜色很深。

    不像是药水，也不像是墨水。

    更像是……血。

    医生注意到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袖口，盖住了污渍。

    “好了，心率正常。”医生收起仪器，“接下来有几个简单问题……”

    帐篷外，陈健正兴奋地试穿新衣服，王海在检查救援人员给的压缩饼干，李瑶在记录物资清单。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救援来了。苦难结束了。文明世界的门重新打开了。

    帐篷里，林枫看着医生那张温和的脸，又看了看袖口下若隐若现的血渍。

    然后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医生，你们船上……有停尸间吗？”

    医生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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