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在田埂上坐了一夜。
不是他不想睡,是根本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作物的影子:抗旱薯的块茎有多大,调味椒第几代杂交最理想,高秆野稻的穗粒饱满度……
五年了。
他一个农业大学的老教授,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年,教过上千学生,发表过几十篇论文。可直到踏上这座岛,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学问”。
第一年,他试种了十七种野生植物,死了十五种。
第二年,他成功驯化了抗旱薯和一种类似菠菜的野菜。
第三年,他开始搞杂交实验,用岛上有限的几种植物反复授粉、筛选。
第四年,他的田里已经长出了外面世界根本不存在的品种——果实像辣椒但带柑橘香味的“明椒一号”,淀粉含量是普通马铃薯两倍的“荒岛薯”,还有能在咸水滩涂生长的“海稻”。
第五年,也就是现在,他的实验田已经扩张到三亩半,分成二十七个小区,每个小区都是不同的试验项目。
这些,都是他的孩子。
天快亮的时候,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赵明没在意,他正趴在一株“明椒三号”旁边,用自制的放大镜观察叶片上的露珠凝结情况。
“赵教授。”
有人叫他。
赵明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船员制服的年轻人站在田边,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年轻人很客气,甚至有点拘谨。
“您好,我是船上的实习农技师,姓刘。”年轻人说,“船长让我来……做个作物普查。”
赵明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普查?”
“就是统计一下岛上现有的农作物品种、产量和种植面积。”小刘解释,“这是救援流程的一部分,我们需要评估您各位的自给能力,以便制定后续的……”
“后续的什么?”赵明打断他。
小刘卡壳了。
赵明走过去,隔着田埂看他:“小伙子,你学农的?”
“是、是的,农业大学刚毕业。”
“哪个学校?”
小刘说了个校名,是国内顶尖的农学院。
赵明点点头:“李建国教授还在吗?他教《作物育种学》的。”
小刘眼睛一亮:“在!我上学期还选了他的课!您认识李教授?”
“何止认识。”赵明笑了,“他是我带的研究生。”
小刘呆住了。
赵明没再说话,转身走进田里,蹲下身,小心地拨开一片叶子:“来看这个。”
小刘犹豫了一下,还是跨过田埂走过去。
“这是‘荒岛薯’第四代。”赵明指着地上匍匐的藤蔓,“看见没,块茎已经露头了。知道它亩产多少吗?”
小刘摇头。
“三千五百公斤。”赵明说,“而且是在几乎没有施肥、靠天吃饭的条件下。如果配上合理的肥水管理,破四千没问题。”
小刘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可能!现在国内最高产的薯类品种也就……”
“也就两千八,我知道。”赵明站起来,“但这是岛上环境自然筛选的结果。五年,二十茬,我选了又选,育了又育,才得到这个。”
他走向下一个小区:“再看这个,‘海稻’。普通水稻在盐碱地根本长不了,但这个品种,能在海水倒灌过的滩涂上正常抽穗。虽然产量还不高,但意义重大。”
小刘跟在他身后,眼睛越来越亮。他拿出平板电脑,疯狂地记录、拍照。
“还有这个,‘明椒’系列。”赵明摘下一个红色果实,掰开,递一半给小刘,“尝尝。”
小刘犹豫着放进嘴里,然后眼睛瞪圆了:“这是……辣椒?不对,有果香……还有一点点薄荷的凉感?”
“第三代杂交产物。”赵明自己也吃了一口,“辣度适中,风味层次丰富,而且维生素含量是普通辣椒的三倍。”
他环视整片实验田,声音里带着一种父亲般的骄傲:“这里二十七个小区,十七个是新品种,五个是改良品种,还有五个是野生驯化种。每一个都是我亲手从种子开始,一天天看着长大的。”
小刘已经完全沉浸进去了。他蹲在田里,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专业术语:“这个叶形……这个花序结构……天哪,这要是发论文,能震动整个农学界……”
“论文?”赵明笑了,笑容有点苦,“小伙子,你知道我这五年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小刘抬头看他。
“是没有人可以讨论。”赵明说,“没有一个同行能告诉我,这个杂交方案行不行,那个选种方向对不对。我只能自己试,错了就重来,失败了就再来。”
他叹了口气:“有时候半夜醒来,脑子里蹦出个新想法,想找人说说,结果一转头,只有海浪声。”
小刘沉默了。
晨光彻底洒满田地,作物叶片上的露珠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钻石。
“赵教授,”小刘突然说,“您……您愿意把这些品种的资料和样本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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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意。”
赵明回答得干脆利落。
小刘愣住了。
“这些是我的孩子。”赵明看着他的实验田,眼神温柔又坚定,“它们是在这座岛上出生的,是在这种土壤、这种气候、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你把它们挖出来,装进试管,带到实验室,然后呢?它们还是它们吗?”
他摇摇头:“有些东西,离开了生长的土地,就什么都不是了。”
小刘还想说什么,田边又来了几个人。
这次不是船员,是三个穿着便装的中年人,戴着眼镜,提着看起来很专业的采样箱。领头的是个秃顶男人,一看到实验田,眼睛就直了。
“就是这里!”秃顶男人激动地说,“快!取样!每一种都要!土壤也要!根系样本特别注意!”
他完全没注意到田里的赵明和小刘,直接跨过田埂就要往里冲。
“站住。”
赵明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秃顶男人这才看到他,皱了皱眉:“你是……岛上的居民?我们是‘全球生物资源勘探公司’的,正在执行……”
“我不管你们是谁。”赵明走过去,挡在他面前,“这是我的实验田,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动。”
秃顶男人笑了,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笑:“老先生,你可能不太清楚。根据国际海洋法,无主岛屿上的生物资源,勘探公司有权进行科学采样和研究。我们手续齐全……”
“手续?”赵明也笑了,“你有土地证吗?有种植许可证吗?有我的授权书吗?”
“这不需要……”
“需要。”赵明一字一顿,“这里每一株植物,都是我亲手种下去的。每一粒种子,都是我亲手选出来的。它们是我创造的,它们的‘知识产权’——如果这个词你们听得懂的话——属于我。”
秃顶男人的笑容消失了:“老先生,你这是妨碍科学研究。”
“科学研究?”赵明指着他的采样箱,“你们是想研究,还是想抢?”
气氛一下子僵了。
小刘在一边手足无措。三个勘探公司的人脸色难看。赵明站在田埂上,像一堵墙。
“赵教授,”秃顶男人换了种语气,试图讲道理,“这些品种具有巨大的科研价值和商业潜力。如果交给专业机构开发,可以造福全人类。您一个人留在这里,它们可能永远无法……”
“那就让它们永远留在这里。”赵明打断他,“有些东西,不是非要拿出去‘造福人类’才有价值。它们在这里生长,在这里繁殖,在这里完成自己的生命轮回,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现在,请你们离开我的田地。”
秃顶男人没动。他身后的两个人也没动。
晨风吹过,作物叶片沙沙作响。远处传来营地起床的动静,有人声,有脚步声。
赵明忽然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从怀里掏出个哨子,吹了一声。
尖锐的哨音响彻清晨。
几乎同时,田埂四周的草丛里,突然钻出十几只……动物?
不,不是野生动物。是训练过的。有两只猎犬,是王海训练的;有三只猴子,是林清音救治后驯化的;甚至还有几只鸟,在李瑶的长期投喂下已经不怕人了。
它们把勘探公司的人团团围住,龇牙的龇牙,尖叫的尖叫,扑棱翅膀的扑棱翅膀。
秃顶男人吓得后退两步:“这、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安保系统。”赵明平静地说,“五年了,你以为我的宝贝们不需要保护吗?”
小刘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现在,”赵明又说了一遍,“请离开。”
秃顶男人脸色铁青,但看着那些虎视眈眈的动物,还是怂了。他狠狠瞪了赵明一眼,带着手下悻悻离开。
等人走远了,赵明又吹了声哨子。动物们立刻散去,该回草丛的回草丛,该上树的上树,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刘咽了口唾沫:“赵教授,您这是……”
“防贼的。”赵明轻描淡写,“岛上不光有野兽,有时候还会漂来些不怀好意的人。”
他转身走回田里,继续观察他的作物,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小刘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老教授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农夫。
这是一个守护着自己王国的国王。而这片田地,就是他的疆土。
“赵教授,”小刘突然说,“我……我能跟您学吗?就今天一天,我想看看您是怎么工作的。”
赵明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但有个条件。”
“您说!”
“不许碰我的孩子。”赵明说,“看可以,问可以,但动手,不行。”
小刘用力点头。
晨光越来越亮,实验田里,一老一少的身影开始忙碌。赵明讲解着每一个品种的特点,小刘认真地记着笔记。
而在田埂远处的树林里,刚才离开的秃顶男人正拿着望远镜,死死盯着这边。
他对着对讲机低声说:“目标田地的品种价值远超预期。建议采取b方案。”
对讲机那头传来模糊的回应。
秃顶男人放下望远镜,眼神阴冷。
“老东西,”他喃喃自语,“有些东西,不是你说了算的。”
田里,赵明正好抬起头,朝树林方向看了一眼。
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只是手里的锄头,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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