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在海浪里上下颠簸，像片叶子。

    六个要离开的人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海水冰凉刺骨，但没人觉得冷——因为心更冷。秀芬走两步停一步，回头看看海滩，回头看看营地，回头看看那根刻满痕迹的木桩。

    “走吧。”老吴拉她，“别看了。”

    “让我再看一眼。”秀芬眼睛红了，“这一走……可能就再也看不到了。”

    海滩上，留下的八个人站成一排，像八尊雕像。林枫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王海在擦他的弩，擦得很用力，像要把木头擦出火星。陈健在低头摆弄探测仪，但手指在抖。林清音搂着小雅，小雅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手一直护着。

    李瑶在画画。炭笔在纸上飞快移动，画下这最后的送别场景——六个走向海水的人影，八个站在沙滩上的人影，中间隔着十几米的海水，却像隔着整个世界。

    小艇上，船员在招手：“快点！浪要大了！”

    六个人咬咬牙，继续往前走。海水从腰到大腿，到大腿根，到胸口。秀芬不会游泳，呛了一口水，老吴赶紧扶住她。

    “小心点。”

    “嗯。”

    离小艇还有五米。

    四米。

    三米——

    “轰！！！”

    不是来自地下。

    是来自海上。

    救援船的方向，突然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不是激光，是某种更粗的、像光柱一样的武器。光柱直接打在岛屿正中央——打在黑色巨物消失的地方，打在那道正在缓缓打开的“门”上。

    爆炸声震耳欲聋。

    地面剧烈震动，海滩上的沙子像水一样流动，站都站不稳。海水倒灌，浪头一下子涌起来，把六个人全拍进了水里。

    “怎么回事？！”林枫在海滩上吼。

    没人回答。

    因为救援船正在变形。

    不是比喻，是真的变形。船身的外壳开始滑动、重组，武器平台从隐藏状态完全展开，甲板上冒出更多的炮管和发射器。船体两侧打开，伸出四根粗大的机械臂，每根机械臂末端都是旋转的、带着尖刺的钻头。

    这根本不是救援船。

    这是一艘伪装成救援船的……钻探船？或者，武装钻探船？

    船长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但语气完全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奈或同情，而是一种冰冷的、公式化的语调：

    “全体注意，执行b计划。目标：岛屿中央地底结构。任务：强行钻探，获取核心样本。”

    “重复，执行b计划。”

    海滩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妈的！”王海第一个反应过来，“这孙子一直在演戏！”

    陈健脸色惨白：“我早该想到的……那艘船的吃水线不对，比普通救援船深太多……那是为了搭载重型钻探设备……”

    林清音紧紧抱着小雅：“我们……我们被骗了？”

    “不止被骗。”林枫盯着那艘正在变形的船，声音冷得像冰，“我们被利用了。船长从一开始就知道岛下有东西，他的任务根本不是救援，是来抢那个黑色巨物——或者抢它身上的什么东西。”

    岛屿中央，那道被白光击中的“门”已经停止了打开。门缝里冒出滚滚黑烟，烟雾中能听见低沉的、愤怒的嘶吼——不是一只，是好几只重叠在一起的嘶吼。

    黑色巨物没出来。

    但矿脉生物出来了。

    十几只大大小小的矿脉生物从山脉方向涌来，从树林里钻出来，从地下钻出来。它们的目标很明确——那艘正在变形的船。

    “它们在保护岛屿。”李瑶喃喃道，“保护那个黑色巨物……”

    海面上，钻探船的四根机械臂已经全部展开，旋转的钻头开始下探，对准岛屿中央的位置。船上的武器平台全开，机枪扫射，激光切割，把冲过来的矿脉生物一只只打退。

    但矿脉生物太多了。

    而且它们学聪明了。有的钻到水下，从船底攻击。有的喷射出暗红色的晶体碎片，像炮弹一样砸在船上。有的甚至开始自爆——冲到船边，身体炸开，爆炸的冲击波让整艘船都在摇晃。

    “林哥！”水里，秀芬在尖叫，“救我们！我们上不去船了！”

    小艇已经被浪打翻了，六个要离开的人抱着小艇的残骸，在海里浮沉。钻探船根本不管他们，所有火力都集中在对抗矿脉生物上。

    林枫没有犹豫。

    “王海！陈健！跟我来！”

    他冲进海里，王海和陈健紧随其后。三个人在海浪里扑腾，朝着那六个落水的人游去。

    海水冰冷，浪头一个接一个。林枫游到秀芬身边时，秀芬已经快没力气了。

    “抓着我！”他吼。

    “林哥……你别管我们了……快回去……”

    “闭嘴！”林枫把她拖起来，往岸边推。

    王海救起了老吴，陈健救起了小芳。其他三个人互相搀扶着，拼命往岸边游。

    而海面上，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一只特别大的矿脉生物——看起来像是母体的缩小版——从水下钻出，一口咬住了钻探船的一根机械臂。机械臂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钻头停止了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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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长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这次带着气急败坏：“所有武器！瞄准那个大的！给我打！”

    更多的炮火倾泻而下。

    那只矿脉生物的外壳被打得千疮百孔，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喷出来，把海面染红了一大片。但它就是不松口，反而咬得更紧。

    “咔嚓——”

    机械臂断了。

    半截机械臂连带着钻头，被矿脉生物拖进了海里。船身猛地倾斜，甲板上的人站不稳，有好几个掉进了海里。

    “撤退！”船长终于慌了，“启动紧急协议！撤退！”

    钻探船开始调头，剩下的三根机械臂收回船舱，武器平台也开始关闭。它想跑。

    但矿脉生物不让。

    更多的矿脉生物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船团团围住。它们开始撞击船身，开始喷射腐蚀性的液体，开始用身体当炮弹，一次又一次地撞上去。

    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哥！”海滩上，陈健突然喊，“探测仪读数……地下那个黑色巨物……它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

    岛屿中央，那道门突然炸开。

    不是缓缓打开，是炸开。泥土、岩石、树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向空中，黑色的、流动的巨物从地底冲天而起。

    它比之前更大。

    更黑。

    身上的“眼睛”更多了。

    所有眼睛同时睁开，同时转向那艘想逃跑的钻探船。

    然后，所有眼睛同时发射出白色光束。

    不是一道。

    是几百道。

    光束在空中汇聚，融合，变成一道粗得难以置信的、纯白色的、仿佛能净化一切的光柱。

    光柱击中了钻探船。

    没有爆炸。

    没有火光。

    船就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一样，从船头开始，一点点消失。船体、甲板、武器、机械臂……所有东西都在白光中化为虚无。

    船上的人甚至没来得及惨叫。

    船长站在驾驶室里，举着望远镜，看着白光一点点吞噬过来。他最后看了一眼海滩，看了一眼林枫，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白光已经吞没了他。

    三秒钟。

    整艘钻探船，连带着船上所有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救生圈在波浪里漂浮，证明那里曾经有艘船。

    光柱消失了。

    黑色巨物缓缓缩回地底。门重新合拢，地面恢复原状。

    矿脉生物们也停止了攻击，一只只退回山脉，退回树林，退回地下。

    海面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海滩上，六个湿淋淋的、惊魂未定的人，和八个目瞪口呆的人。

    秀芬瘫坐在沙滩上，浑身发抖：“船……船没了……”

    “我们……我们回不去了……”小芳哭起来。

    林枫从海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但眼神异常冷静。

    他走到那六个人面前，看着他们惊恐的脸。

    “现在，”他说，“你们有两个选择。”

    “第一，留在这里，跟我们一样，面对这座岛的一切——包括那个黑色巨物，包括矿脉生物，包括未知的危险。”

    “第二，”他指向海面，“游回去。但我要提醒你们——刚才那艘船的命运，你们都看见了。”

    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秀芬第一个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我……我留下。”

    “我也留下。”老吴说。

    “留下。”

    “留下。”

    六个人，全部选择留下。

    林枫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转身，看向岛屿中央，看向那道已经合拢的门。

    黑色晶体还在他怀里，微微发烫。

    像是在提醒他：

    宴席还没开始。

    客人已经到齐了。

    而现在，主人有点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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