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城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街面已有洒扫的沙沙声与早点的香气。云烬与苏瑶如常出门，打算去城东的“百草坊”购置一些稳固境界、辅助修炼的药材。斩道巅峰的修为需要沉淀，尤其是在经历了时光长河的扭曲与那场灭世雷劫之后，根基虽雄浑，却也需精心雕琢。
两人刚走出竹韵居不远，穿过一条种满翠竹的僻静小巷时，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铃铛声，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
“让一让！让一让！哎呀！”
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小鹿，从巷口拐角处猛地冲了出来，险些与云烬撞个满怀。云烬反应极快，侧身让过，那身影却因冲势太急，脚下被青石板缝隙绊了一下，“哎呀”一声，惊呼着向前扑倒。
眼看就要脸着地，云烬下意识伸手，在那身影肩头轻轻一带，一股柔劲将她扶稳。
“呼——好险好险！谢谢你呀！”站稳的身影拍了拍胸口，声音清脆如黄鹂，带着毫不掩饰的庆幸。
云烬这才看清来人。
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对襟短衫和同色百褶裙，裙摆只到膝盖，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绣着云纹的软底布鞋。头发梳成两个俏皮的丸子髻，各用一根坠着银色小铃铛的红绳系着，方才的铃铛声正是由此而来。她面容稚嫩，却生得极好，肌肤吹弹可破，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灵动异常，此刻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云烬和苏瑶，眸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一丝狡黠。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系着一块非金非木、刻满细密星纹的墨色令牌，与那日墨姓修士给人的感觉隐约相似，只是气息更为活泼跳脱。显然是天算门弟子，且身份不低。
“不客气。”云烬收回手，语气平淡，不欲多言，准备绕开她继续前行。
“哎！等等！”少女却像只灵活的雀儿，脚步一错，又拦在了云烬面前，仰着小脸，杏眼睁得更圆了，“你……你身上的‘线’好奇怪呀！”
线？云烬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姑娘何意？”
少女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指了指云烬周围，又指了指天空，语气天真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就是因果线呀！寻常人身上的线，大多灰扑扑的，纠缠得乱七八糟。厉害一点的人，线会亮一些，整齐一些。可是你……”她歪了歪头，皱起小巧的鼻子，仿佛遇到了什么难题，“你的线……一半缠着沉沉的黑雾和血色，像刚打了一场了不得的大架；另一半却干干净净，甚至……开着几朵暖融融的、带着清苦香味的小花！而且，这些线全都绕着一盏好亮好烫的灯在转，外面还罩着一层薄薄的、我看不太清的‘膜’……太奇怪了！我从没见过这么矛盾的线！”
云烬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因果线？开着杏花？古灯？还有那层“膜”（是起源密匙烙印的遮掩？）……这少女寥寥数语，竟几乎将他最大的几个秘密点了出来！虽然她表述得如同孩童呓语，却直指核心！这是何等可怕的天赋？是天算门独有的“观气”或“望运”之术？还是这少女本身特殊？
苏瑶也脸色微变，下意识上前半步，隐隐将云烬护在身后。
“小妹妹，你说的话我们听不懂。”苏瑶尽量温和地说道，“我们还有事，先行一步。”
“听不懂？”少女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云烬，小巧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用力嗅了嗅，“嗯……没错！就是这种味道！清清苦苦的，像杏花，又比杏花更……更‘老’？哎呀，说不清楚！反正你肯定不是普通人！”她退后半步，双手叉腰，扬起下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脸上带着一种“被我发现了”的得意与小骄傲，“我叫铃星！是天算门第七十二代真传弟子！墨羽墨师兄是我师兄！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来听风城做什么？为什么身上的线这么奇怪？”
一连串问题如同蹦豆子般砸来，带着少女特有的直率与好奇心，却又让人难以招架。
“萍水相逢，姓名来历不足挂齿。”云烬不欲纠缠，再次迈步，“告辞。”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铃星跺了跺脚，铃铛乱响，气鼓鼓地追了上来，与云烬并肩而行，还刻意仰着头看他，“我可是好心！你身上那黑雾血色的线一看就带着大麻烦！那暖融融的小花虽然好看，但太弱了，快被黑雾压没了！还有那层‘膜’，我感觉它在变薄！你肯定需要帮忙！我们天算门最擅长理清因果，趋吉避凶了！”
云烬脚步不停，心中却是一动。她说“小花太弱，快被压没了”……是指杏留下的本源力量在消散？那层“膜”在变薄……是指起源密匙烙印的遮掩在减弱？这少女的“眼力”，似乎精准得可怕。
“多谢姑娘好意，在下自有分寸。”云烬语气依旧平淡。
“自有分寸？”铃星撇撇嘴，显然不信，“我看你就是死鸭子嘴硬！墨师兄那天回来就神神秘秘的，肯定也算到你了！但他那个闷葫芦，肯定什么都没跟你说对不对？哼，就知道摆师兄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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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你不说也行。反正我看上你了！你身上的线太有意思了，我要好好研究研究！从今天起，你就跟我回天算门住下吧！我给你安排最好的客房，保证安静！你可以慢慢处理你的麻烦，我呢，就在旁边看着，保证不打扰你……才怪！我要记录！这么罕见的因果样本，千年难遇！”
回天算门住下？云烬脚步终于顿住，看向这个语出惊人的少女。她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另一种试探？
“铃星姑娘，莫要玩笑。”苏瑶忍不住开口，“我们与天算门并无渊源，岂能贸然叨扰。”
“谁说没渊源？”铃星理直气壮，“我看他顺眼，这就是最大的渊源！我们天算门讲究‘缘法’，我铃星看上的‘缘法’，连掌门师尊都要让三分！再说了，你们不是想打听消息吗？住在天算门，什么消息打听不到？比在城里瞎转强多了！”
她竟然连他们想打听消息都知道？是猜的，还是……真的“看”到了相关的因果线？
云烬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天真烂漫、实则眼力通玄、行事跳脱不按常理的少女。直觉告诉他，铃星的话虽有夸张，但并非完全虚言。她可能真的在天算门内地位特殊，拥有某种特权或纵容。而她提出的建议……看似荒唐，却未必没有操作空间。深入天算门内部，固然风险增大，但能接触到的信息、资源，乃至可能的庇护（尽管是这种古怪形式的），也远超在听风城外围活动。
只是，这少女的目的，真的只是“研究”这么简单吗？她背后，是否还有天算门高层的默许或授意？
“怎么样？考虑一下嘛！”铃星见云烬沉默，以为他动心了，立刻打蛇随棍上，扯了扯他的衣袖（动作自然得仿佛相识多年），圆溜溜的杏眼里满是期待，“天算门的‘观星居’可漂亮了！晚上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星河倒挂，还有‘问道茶’喝，能清心明悟！比你们住的那个小客栈好一百倍！而且我保证，有我在，没人敢来烦你们！”
她这话说得，仿佛天算门是她家后院一般。
就在这时，巷口又传来脚步声，两名穿着与铃星类似、但服饰更为规整、气息也更沉稳的天算门外门弟子匆匆赶来，看到铃星，明显松了口气，随即脸上又露出头疼的表情。
“小师叔！您怎么又一个人跑出来了！”年长些的弟子苦着脸，“墨师兄吩咐我们照看您，一转眼的工夫您就没影了！”
“要你管！”铃星冲他们做了个鬼脸，“我找到更好玩的事情了！我要带这两位客人回山门住！你们去跟执事长老说，把‘竹溪苑’收拾出来！”
两名外门弟子闻言，愕然看向云烬和苏瑶，眼神里充满了惊讶、疑惑，还有一丝……同情？仿佛在说：怎么被这位小祖宗盯上了？
“小师叔，这……这不合规矩吧？带外人常住山门，需得长老或掌门批准……”年轻些的弟子小心翼翼地说道。
“规矩规矩！烦死了！”铃星小嘴一撅，从腰间摘下那枚墨色令牌，在他们面前晃了晃，“看见没？‘观星令’！师尊说了，见此令如见他本人！我说行就行！快去！不然我回头就跟师尊说，你们欺负我，不让我研究重要的‘因果课题’！”
两名弟子脸都绿了，显然对这位小师叔的“告状”威力深有体会，对视一眼，无奈躬身：“是……弟子这就去通报。”又看了云烬二人一眼，眼神复杂地匆匆离去。
铃星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令牌，对云烬笑道：“看，搞定啦！走吧走吧，先带你们去尝尝听风城最有名的‘玲珑糕’，然后咱们就回山门！我跟你说，竹溪苑旁边有一片老梅林，现在虽然不是开花的时候，但意境可好了，最适合你这种身上带着‘冷’气儿又开着‘暖’花的人静修了！”
她自顾自地说着，已经自然而然地拉着云烬的衣袖，朝巷口另一方向走去，仿佛事情就这么定了。
云烬任由她拉着，没有挣脱，只是对苏瑶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事已至此，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或许真是意料之外的契机。天算门的态度，通过这位看似胡闹、实则眼力惊人的小师妹，已经清晰地传递出来——不拒绝，甚至提供一定便利，但以这种“个人兴趣”的形式包裹，保持表面的超然与灵活。
至于这位铃星小师妹……云烬看着她脑后活泼跳跃的丸子髻和晃动的银铃。
或许，她本身就是天算门抛出来的，一个最灵动、也最难捉摸的……因果线头。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个线头，看看能牵引出怎样的图景。
“玲珑糕？甜吗？”云烬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接上了铃星的话头。
铃星眼睛一亮，回头看他，笑靥如花：“甜！可甜了！但一点都不腻！你肯定会喜欢的！”
苏瑶跟在身后，看着前方被少女拽着、神色平静的云烬，又看看那蹦蹦跳跳、铃铛声清脆的鹅黄色身影，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却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九天之路，似乎因为这位不速之客的闯入，变得……有趣了一些。
只是不知，这份“有趣”背后，又藏着多少莫测的天机与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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