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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章 工分、土豆与“人口田”夜校
    工分制这玩意儿,就像一剂效果显着但副作用也不小的猛药,在王家峁推行了半个月后,它的双刃剑效应开始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张三,这位开荒竞赛时期的卷王,凭借着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和“锄头不歇我不歇”的狠劲儿,工分一路高歌猛进,稳稳占据榜首,名字后面跟着的数字让其他人望尘莫及。李四也不甘示弱,他虽然力气稍逊张三,但脑子活泛,善于总结“波浪式开荒法”之类的效率窍门,工分紧随其后,两人如同榜单上的“绝代双骄”。

    然而,榜单的另一端,画风就凄惨多了。王五,因为身体底子弱,稍微重点的活计就喘得像风箱,工分可怜巴巴地吊在末尾,数字寒酸得让人心疼。还有赵大娘,年事已高,腰都弯成了问号,只能帮忙择择菜、看看孩子,工分更是低到尘埃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分粮那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吴先生坐镇“分粮指挥部”(其实就是一张破桌子),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粥桶和一小盆珍贵的、刚收获的第一茬小土豆。他对照着工分榜,一丝不苟地执行分配。

    张三走到桌前,挺着胸膛,吴先生用大木勺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稠厚的野菜糜子粥,粥面上还奢侈地浮着几粒完整的糜子。接着,又用一个小竹夹,小心翼翼地夹起两块金灿灿、香喷喷的煮土豆,放在他碗沿上。“张三,工分二百二十五,应得份额。”吴先生的声音平静无波。

    张三端着沉甸甸的碗,脸上写满了劳动致富(相对而言)的骄傲,走路的姿势都带着风。

    轮到王五。吴先生看了看他的工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用勺子给他盛了浅浅的半碗粥,稀汤寡水,能清晰地照见他愁苦的脸。至于土豆?想都别想。

    王五端着那轻飘飘的半碗粥,看着碗底稀疏的菜叶和几乎数得清的几粒糜子,又看了看不远处张三碗里那诱人的金黄色块状物,一股混合着委屈、不甘和饥饿的怒火“噌”地窜了上来。

    “吴先生!这不公平!”王五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都有些抖,“我……我也天天出工了!没偷懒!凭什么张三哥又是满碗又是土豆,我就只有这猫都喂不饱的半碗清汤?我……我也是人啊!我也饿啊!”

    “王五,工分在此。”吴先生指着墙上的榜单,语气依旧平静,“张三工分二百二十五,你工分八十二。按制度,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可我身体不好!干不了他那么重的活!”王五急得眼圈都红了,“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身体不好,不是破坏制度的理由。”李健闻声走了过来,拍了拍王五的肩膀,语气温和但坚定,“王五,制度是大家定的,为的是公平。如果因为你身体弱,就给你和张三一样多,那张三累死累活多干的那些,又算什么?对张三公平吗?”

    王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端着碗的手无力地垂下。

    李健看在眼里,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知道,绝对的“按劳分配”在眼下这个极端环境里,对老弱病残确实残酷。但“大锅饭”平均主义,又会扼杀积极性。这个度,必须把握好。

    当晚,新成立的村民委员会召开了第一次“重大民生问题研讨会”。油灯下,七位委员加李健这个“顾问”,围着那张破桌子,气氛有些凝重。

    “问题摆在这儿了。”李健开门见山,“工分制激励了能干肯干的,这是好的一面。但也把老弱病残推到了悬崖边。王五今天的话,大家都听到了。咱们王家峁,是要当一个只看工分、弱肉强食的狼群,还是要当一个有温度、能互助的大家庭?”

    王石头第一个表态:“李兄弟说得对!咱不能看着王五、赵大娘他们饿死!当初他们来投奔,不就是图条活路吗?”

    钱老倔吧嗒着烟袋(没烟叶,纯嘬味儿):“理是这么个理,可要是都照顾,那张三李四他们咋想?人家拼死拼活多干的,不就白干了?这积极性一没,以后谁还肯下力气?”

    刘奶奶叹了口气:“唉,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所以,咱们得想个两头都兼顾的办法。”李健沉吟道,“公平,不等于绝对平均。但生存的底线,必须保住。 我的想法是,设立一个‘最低生活保障线’。”

    “保障线?”委员们对这个新词感到好奇。

    “对!”李健用炭笔在桌面上画着,“不管工分高低,只要是咱们王家峁的正式成员,每人每天,保证有一碗能维持基本生命的野菜糜子粥!这是铁打的底线,雷打不动!哪怕他今天一个工分没挣,这碗粥也得给!咱们不能让人饿死在有粮的村子里,那是打所有乡亲的脸!”

    “那工分高的人……”郑老汉也提出了钱老倔的担忧。

    “工分高的人,当然要额外奖励,体现多劳多得!”李健继续画,“在这‘一碗保命粥’的基础上,工分超过某个基数(比如一百)的,每多十分,就多加一勺粥!工分超过更高基数(比如二百)的,除了加粥,每多二十分,就奖励一块土豆!这叫‘阶梯式激励’!至于像郑师傅您这样有特殊技能、贡献突出的(比如狩猎成果丰硕),或者吴先生这样教书识字的,委员会还可以评议给予‘特殊贡献奖励’,比如多给半块土豆,或者优先挑选工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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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委员们听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个方案听起来,既保住了底线,又激励了先进,还照顾了特殊人才,似乎……可行?

    “会不会太复杂?”吴先生担心自己算不过来。

    “慢慢来,账目公开,大家监督。”李健说,“最重要的是原则定下来。”

    经过一番热烈的讨论(主要是李大嘴想多争取点“文化贡献”的奖励标准),新的《王家峁口粮分配补充细则(试行)》火热出炉,并迅速在村口张榜公布。

    细则一出,反响强烈。大多数村民松了口气,尤其是那些家里有老弱或者自己身体不佳的,感觉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被搬开了。张三李四等“高工分阶层”虽然对“保底粥”分摊了部分资源有点小小的嘀咕,但看到自己依旧能靠工分获得实实在在的“加餐”(土豆!),那点不快也就烟消云散了。毕竟,谁家还没个三灾五病的时候?保不准哪天自己也需要这条“底线”。

    王五捧着吴先生重新给他盛满的、热气腾腾的“保底粥”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碗里:“李兄弟,王大哥,钱叔……谢谢,谢谢大家……我……”

    “行了,大老爷们,别抹眼泪了。”李健拍拍他,“这碗粥,是大家给你的,是集体给你的活路。但你也不能就指着这碗‘保底粥’混日子。身体弱,干不了重活,可以干轻活嘛!编筐会不会?跟赵木匠学!看孩子细心不?帮刘奶奶分担!或者……你想不想认字?”

    “认……认字?”王五愣住了,这话题跳跃太大。

    “对!认字!”李健眼睛一亮,一个想法瞬间成型,“从今天起,咱们王家峁‘扫盲夜校’,正式开学!老师就是吴先生!凡是愿意学的,不论老少,不论工分高低,晚上干完活,都来听课!识了字,长了本事,将来就能干更轻省、更有价值的活儿!工分不就上去了?”

    “夜校?扫盲?”这个概念再次震惊了村民。饭都吃不饱,还学认字?这不是……闲得慌?

    但李健态度坚决。在他的推动和委员会的支持下,王家峁历史上第一所“成人业余文化补习夜校”,在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于打谷场篝火旁,磕磕绊绊地开学了。老师吴先生既紧张又激动,面前摆着一块用锅底灰涂黑的木板当“黑板”,手里拿着一截烧黑的树枝当“粉笔”。学生嘛……稀稀拉拉坐了二三十个,以好奇的孩子(如狗蛋)和像王五这样有心改变处境的成年人为主,李大嘴也混在其中,声称要提升自己的“文化底蕴”,以便创作出更有深度的故事。

    第一堂课,吴先生思前想后,最终选定了三个最基础、也最贴近他们生活的字。

    他用颤抖但认真的手,在黑板上画下第一个字:“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就像咱们大家,你帮我,我帮你,才能站得稳,立得住。咱们王家峁,就是由一个个‘人’组成的。”

    接着,他又画下第二个字:“这个字,念‘口’。一个方框,就像咱们的嘴巴。人要活着,‘口’就要吃饭。咱们现在天天辛苦,就是为了填饱这张‘口’。”

    最后,他画下第三个,也是最复杂的一个字:“这个字,念‘田’。横平竖直,方方正正,就像咱们开出来的地。‘口’要吃饭,饭从哪里来?就从这‘田’里来!咱们伺候好‘田’,‘田’就长出粮食,喂饱‘口’,养活‘人’!”

    “人——口——田——”吴先生领读,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人——口——田——”学生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些笨拙,但异常认真。篝火的光芒跳跃在那一张张或苍老、或稚嫩、或疲惫、但此刻都充满求知欲的脸上。

    李大嘴果然“天赋异禀”,学得最快。第二天晚饭后,他还没等吴先生开新课,就迫不及待地站到篝火旁,用刚学的三个字现编了一个“微型寓言故事”:

    “各位父老乡亲!话说啊,从前有这么一个‘人’,”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大家,“他长了一张‘口’,”他张大嘴比划,“这张‘口’啊,天天咕咕叫,要吃粮!怎么办呢?这个聪明人,就去找‘田’!”他手臂一挥,指向远处的田野,“他好好伺候‘田’,‘田’呢,就回报他,长出了好多金疙瘩——土豆!喂饱了那张‘口’!这个聪明的‘人’是谁呢?”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猛地指向正在旁边微笑的李健,“就是咱们英明神武、带领咱们开‘田’养‘口’的李兄弟!”

    “哈哈哈!”全场爆发出善意的、快活的笑声。连一向严肃的吴先生都忍俊不禁。李健也笑弯了腰,指着李大嘴:“好你个李大嘴,活学活用,现炒现卖啊!”

    笑着笑着,李健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在这饿殍遍野、朝不保夕的世道里,这群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人们,竟然在夜晚的篝火旁,用烧黑的树枝,在简陋的黑板上,一笔一画地学习着“人”、“口”、“田”这样的字。他们学得那么认真,笑得那么开怀。这不仅仅是认几个字,这是一种对文明火种的顽强呵护,是一种在绝望中依然仰望星光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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