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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7章 大规模流民
    侦察队是郑小虎带的,十个年轻后生,都是腿脚快、眼神好、爬树比猴还溜的主。他们的任务是每天像梳子一样把周边二十里地梳一遍,看见兔子记下来,看见狼记下来,看见生人更要记下来——李健说这叫“情报工作”,虽然队员们私下觉得这跟放羊时数羊差不多。

    那天傍晚,太阳刚挨着西边山头,把天空染得像打翻的柿子汤。郑小虎几乎是滚着回来的,进峁时被门槛绊了一跤,爬起来时满脸是土,顾不得擦,直冲李健的窑洞:“李叔!李叔!出大事了!”

    李健正在算账——春播用了多少种子,水利工程烧了多少煤,民兵训练吃了多少粮食,算得头昏脑涨。看见郑小虎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慢慢说,天塌了有高个顶着。”

    “西边……西边来了好多人!”郑小虎抓起桌上的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半瓢,水从嘴角流下来,和着泥土成了泥汤,“望不到头!从山梁上看下去,官道上黑压压一片,至少……至少大几千!”

    “几千?”李健手里的炭笔“啪”地断了,“你看清了?别是把羊群看成人了。”

    “羊能推独轮车吗?羊能抱孩子吗?”郑小虎急得跺脚,“是人!拖家带口,推车的,挑担的,背包裹的,像……像蚂蚁搬家!可蚂蚁搬家没这么惨,好些人拄着棍子走,走三步歇两步。”

    李健心里那点侥幸灭了。他走到窑洞口,望着西边。夕阳正沉下去,余晖把远山勾勒成剪影,那片天空下,真的有几千人在挣扎求生吗?

    “从哪来?往哪去?”他问,声音有点干。

    “从西边来,看样子是往东走。”郑小虎喘匀了气,语速快得像爆豆,“我们悄悄摸近,抓了个落在后面解手的人问——那人都脱相了,肋骨一根根看得清。说是从甘肃来的,那边闹饥荒更厉害,树皮都吃光了,草根挖绝了,往山西逃。已经走了两个月,死了三成。”

    甘肃饥民东逃。李健闭上眼睛,脑子里史书上的记载和眼前的现实重叠在一起。崇祯二年,甘肃大旱,赤地千里,人相食。这些人在黄土高原上跋涉两个月,走到陕北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如果再找不到吃的……

    “他们知道咱们这儿吗?”他睁开眼,眼神锐利。

    “还不知道。”郑小虎说,“我们观察了半天,他们眼睛只看脚下的路,没人往咱们这边张望。但迟早会知道——咱们有烟囱冒烟,有田里的庄稼,太显眼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也可能知道,后天……除非他们都是瞎子。”

    当晚,新家峁的窑洞里召开了最沉重的一次会议。油灯的火苗跳动不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李健把情况一说,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上千流民。这个数字像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他们……会抢咱们吗?”王石头的声音发干,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钱老倔脸色凝重得像块铁,手里的烟杆忘了抽,“崇祯元年,我老家那边来过一群流民。开始只是讨饭,后来见讨不到,就抢。把地里没熟的庄稼都薅了,连种子都没留。村里人拦,他们就打,打死了三个人。”

    春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刚有点粮食,地里庄稼才冒头……这要是被抢了,今年冬天咋过?”

    “加强防御。”郑老汉第一个说话,语气斩钉截铁,“民兵全员戒备,昼夜轮岗,一刻不能松懈。所有粮食藏进地窖,一粒米都不能露在外面。农具收起来,铁器藏好,不能让他们看见咱们有铁。”

    “不够。”李健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上千人,就算只有三百青壮,真要红了眼硬冲,咱们八十个民兵挡不住。石矛再硬,也是石头;藤甲再韧,也防不住不要命的人。”

    “那……那咋办?”赵木匠的声音发颤。

    “得谈判。”李健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窑洞里像惊雷,“在他们发现咱们之前,主动接触。不能等他们找上门,那时就晚了。”

    “你疯了?”钱老倔差点跳起来,“跟饿红了眼的人谈判?他们能跟你谈什么?谈今天吃树皮还是吃观音土?”

    “谈合作。”李健冷静得让自己都惊讶,也许是这一年多的磨炼让他学会了面对绝境,“他们需要吃的,咱们需要人手。咱们有一千亩地,还能开更多荒地。他们有力气,能干活。这是唯一的出路。”

    “可咱们的粮食不够啊!”管仓库的周大福急得直搓手,“满打满算,还能撑三个月。要是再添人……”

    “所以要控制数量。”李健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不能全收,只收有用的——青壮劳力,有手艺的,听话的。其他人……帮不了。”

    “那老弱妇孺呢?”春娘的声音很轻,但像针一样扎人。

    沉默。油灯的火苗又爆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

    这个问题很残酷,但必须面对。新家峁的存粮,养现在这三百人已经勉强,再养上千人,结果只有一个:大家一起饿死,谁也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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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侦察清楚。”李健打破沉默,声音有些疲惫,“郑小虎,明天带人再去,这次要弄清楚流民的具体情况:有多少青壮,多少老弱,领头的是谁,纪律怎么样。这些决定了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是!”郑小虎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第二天,侦察队带回了更详细的情报。郑小虎这次学聪明了,带了块炭和树皮,边看边记。

    流民总数约一千二百人。其中青壮男子三百左右,妇女儿童四百,老弱五百——五十岁以上的,十二岁以下的,还有病残的。

    “领头的是个姓韩的秀才,”郑小虎把书皮摊在桌上,上面歪歪扭扭记着信息,“叫韩文举,四十来岁,瘦得脱相,颧骨高得能挂东西。但说话有条理,我们偷听了他跟人说话,引经据典的,虽然听不懂。他们还有十几个护卫,有刀——生锈的,估计是从哪捡的。”

    郑小虎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韩秀才身边还带着个年轻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听说是路上救的,独自逃难的大户人家小姐。饿晕在路边,韩秀才把最后半块饼给了她,才捡回条命。”

    “纪律呢?”李健问。

    “还行,比想象的好。”郑小虎想了想,“经过一个荒村时,有人想进去搜刮,被韩秀才拦住了。我听见他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咱们是逃荒,不是做贼。’”

    李健心里一动。这个韩秀才,或许可以沟通。一个还讲“节”的人,总比完全不讲理的好。

    “他们现在在哪?”

    “在十里外的河谷扎营,说休整两天再走。其实我看是走不动了,好多人一坐下就起不来。”

    两天。时间不多了。

    李健决定亲自去一趟。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反对。

    “我跟你去!”王石头第一个站起来,“多个人多个照应。”

    “我也去!”李大嘴举手,“我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万一谈崩了,我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不行。”李健摇头,态度坚决,“人去多了,反而显得心虚。就我和郑小虎,再加两个护卫——要机灵的,腿脚快的。咱们不是去打架,是去谈判。人多没用。”

    “太危险了!”春娘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些人饿急了,万一把你们……”

    “危险也得去。”李健站起来,目光扫过每个人,“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要么把他们变成助力,要么把他们变成敌人。没有第三条路。”

    正所谓:眼有星辰大海,胸有丘壑万千;心有繁花似锦,归来不负韶华。

    出发前,李健做了精心准备。这可能是新家峁生死存亡的一次外交。

    带三十块蜂窝煤——用草绳捆好,摆得整整齐齐。这是展示实力:我们有煤,能烧火,能炼铁,不是一般的穷村子。

    带五斤土豆——挑了个头大的,洗得干干净净,装在麻袋里。这是展示食物:我们有吃的,而且不是树皮草根。

    带一壶水——清泉水,用竹筒装着。这是展示善意:我们愿意分享。

    “记住,”他对郑小虎和两个护卫——张三和李四说,“咱们不是去施舍,是去谈判。姿态要高,但不能傲慢。要同情,但不能软弱。看见惨状不能露怯,看见食物不能眼馋。咱们代表的是新家峁三百口人。”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四人骑驴出发——新家峁现在有四头驴了,虽然瘦,但好歹是牲口。驴蹄踩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烟尘。

    十里路走了半个时辰。远远就看到河谷里升起的炊烟——不是煮饭的烟,是烧草根的烟,带着焦糊味,闻着就让人喉咙发紧。

    河谷入口有两个持棍的汉子站岗,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警惕。看到李健等人,立刻举起棍子,动作虽然迟缓,但架势摆出来了。

    “什么人?”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新家峁李健,求见韩秀才。”李健下驴,拱手,动作不卑不亢。

    汉子打量他们,目光在驴背上的煤和麻袋上停留片刻,喉结动了动。但他没多问,只说:“等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破旧儒衫的中年人走出来。儒衫原本应该是蓝色,现在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下摆撕了条口子,但洗得干净。虽然衣衫褴褛,但步履沉稳,眼神清澈,没有流民常见的麻木和疯狂。

    “在下韩文举。”他拱手,动作标准,像是习惯成自然,“李兄有何见教?”

    “韩先生,”李健还礼,注意到对方虽然瘦得脱相,但手指干净,指甲修剪整齐,“听说贵部在此休整,特来拜访。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韩文举看了看李健身后的驴和货物,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警惕,有渴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李兄是来……示威的?”

    “不,是来谈合作的。”李健直视他的眼睛。

    “合作?”韩文举苦笑,笑容里满是苦涩,“我们一群逃荒的,蓬头垢面,朝不保夕,有什么资格谈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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