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秋风吹过西安城高大的城墙的时候,带来几许凉意。陕西按察司衙门内,一封封公文在案牍间传递,其中一封不起眼的密信,经由陕西按察副使陈奇瑜心腹之手,悄然离开了省城,一路向北。
三天后,这封信落在了延安知府赵彦的书桌上。
信纸泛黄,字迹端正,内容却让赵彦如坐针毡:
“……陈公奉抚台(孙传庭)密令,将于九月巡视陕北各府,专察税赋征收及地方治安情状。公言:‘陕北近年多闻自治之论,尤以新家峁为甚。彼等聚民百万,拥兵自守,纳赋几何?实情若何?此等势力,若实心向化,可羁縻用之;若包藏祸心,宜早除之,免成巨患。’陈公此行,望君早作预备,勿令有失。切切。”
落款是“友生顿首”,但赵彦一眼认出,这是他在省城那位“同年”的笔迹。
“陈奇瑜……”赵彦喃喃念出这个名字,手心渗出冷汗。
周师爷在一旁侍立,见主人神色不对,凑近看了几眼信文,也是脸色发白:“府尊,陈按察……可是出了名的铁面。崇祯四年他在延绥巡抚任上,弹劾贪污、整顿军务,罢黜官吏数十人,连总兵都敢参。他若来查税赋……”
“岂止税赋!”赵彦将信纸拍在桌上,“他这是冲着新家峁来的!孙抚台让他查‘自治势力’,首当其冲就是新家峁!”
他在书房里急促踱步,像困在笼中的野兽:“新家峁那边,咱们做的那些账目……去年加征,咱们上报足额完成,实则一半是新家峁‘捐输’,另一半是虚报减免。陈奇瑜何等精明,稍一核对粮册、抽查州县,就能看出破绽!”
周师爷的声音有些发颤:“若查出实情,欺瞒朝廷、私通地方势力……这可是抄家流放的重罪啊!”
赵彦何尝不知?他今年五十有二,在这个知府位置上已坐足四年,本指望再熬一任便能调回京中,哪怕当个闲职也好。可若此事败露,别说乌纱帽,就是项上人头也难保。
“必须稳住陈奇瑜。”他咬紧牙关,“但此人清正刚直,寻常金银财帛,他看都不会看。崇祯四年他罢官,就是因为弹劾上官贪腐,反被诬陷。如今被重新起用,更是爱惜羽毛……”
“府尊,”周师爷压低声音,“或许……可以请新家峁那边想办法。他们既然有办法帮咱们完成税赋,或许也有办法应对陈按察。”
赵彦眼睛一亮。对啊,新家峁那帮人,心思活络,手段高明,或许真有办法。
他立即铺开信纸,提笔疾书,将陈奇瑜即将巡视的消息详细告知,最后写道:“陈公清正,不好俗物。然彼既来,必查实情。若事泄,你我皆危。望速谋良策,共度此关。”
信写完,用火漆封好,叫来心腹管家:“连夜送往新家峁,亲手交给李盟主。记住,此事绝密,若有泄露,提头来见!”
“是!”管家揣好信,匆匆离去。
新家峁议事堂的灯火,亮到深夜。
李健坐在长桌一端,左右坐着顾炎武、黄宗羲、方以智、侯方域、杨文远、李定国、钱小满等核心成员。桌上摊开着赵彦的密信,众人面色凝重。
“陈奇瑜……我听过此人。”
方以智门路广,对朝廷主要人物了如指掌,“他是山西保德州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此人善谋略,崇祯四年任延绥巡抚时,设计诱杀流寇首领‘点灯子’赵胜,又整顿边军,颇有名声。后因弹劾上官贪腐,反被诬陷罢官。今年被重新起用,任陕西按察副使,专司监察。”
顾炎武捋须道:“清正之官,乱世难得。只是这样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若他认定新家峁是‘地方割据’,恐怕不会轻易放过。”
郑老汉性子急,拍案道:“怕他作甚!咱们一不造反,二不劫掠,安安分分种地做工,他还能把咱们都抓了?再说了,咱们有上万民兵,真逼急了……”
“郑老慎言。”李健抬手制止,“陈奇瑜此来,代表的是朝廷。咱们若与他硬碰硬,就是公然造反。到那时,孙传庭调集边军来剿,咱们就算能胜,也要元气大伤——别忘了,北边还有蒙古,东边还有流寇,四面受敌,绝非善策。”
“那怎么办?躲着不见?”郑老汉嘟囔。
“躲是躲不过的。”李健摇头,“他既是来查‘自治势力’,咱们就是首要目标。必须正面应对,而且要让他满意而归——至少,不能让他回去说咱们的坏话。”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陕西地图前,手指划过延安府的位置:“我分析陈奇瑜此人,有几个特点。”
众人凝神倾听。
“第一,他重实绩。虽是清官,但不迂腐。当年在延绥,他剿匪用计,整顿务实,可见他注重实际效果。若咱们能让他看到实实在在的政绩——地方安定、民生改善、税赋缴纳——他或许会网开一面。”
“第二,他好名声。清官往往爱惜羽毛,不愿与‘贿赂’‘勾结’这些字眼沾边。所以直接送钱送物,可能适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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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他有抱负。被罢官后重新起用,他定然想有所作为。咱们若让他觉得,新家峁不是威胁,而是可以帮助他实现抱负的助力,或许可以争取他为‘同道’。”
李健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所以,咱们的策略不能是简单的行贿或对抗,而要‘投其所好’。让他看到他想看到的,听到他想听到的,最后得出结论——新家峁不是问题,而是解决问题的答案。”
顾炎武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盟主此言,深得‘因势利导’之要。只是具体该如何做?”
李健回到座位,开始部署:“咱们分几步走。”
“第一步,展示政绩。陈奇瑜来后,请他全面视察——农田、工坊、学堂、医馆、市集,让他亲眼看到新家峁的繁荣安定,看到百姓的精神面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第二步,表达忠诚。在言谈间、在文书里,反复强调新家峁‘心向朝廷’‘保境安民’‘自救救人’,绝无二心。甚至可以准备一份‘效忠书’,让他带回去。”
“第三步,给予‘实惠’但不留把柄。比如,以‘支援边军、拱卫朝廷’的名义,捐赠一批军械粮草,由他转交孙传庭。或者,承诺帮助安置陕北流民,解决他的实际难题——这都是政绩。”
“第四步,舆论准备。提前在延安府士绅、商贾、甚至普通百姓中散布对新家峁的正面评价。陈奇瑜微服私访时,让他听到的都是好话。”
他顿了顿,总结道:“核心只有一句话:让陈奇瑜觉得,动新家峁不如用新家峁。剿灭咱们,陕北必乱;安抚咱们,陕北可安。他是个聪明人,会算这笔账。”
众人听完,纷纷点头。这套方案确实比硬碰硬或简单行贿高明得多。
“现在分头准备。”李健开始安排,“顾先生、黄先生负责文书,准备一份详细汇报,列清新家峁五年来安置流民、开垦荒地、缴纳赋税、协助治安的各项数据,务必翔实可信。方先生、杨先生整理工坊、学堂的成果,准备展示。钱小满核算咱们能承受的‘捐赠’上限。李定国、高杰整顿军容,准备一场小规模操演——但要强调是‘民团’,不是军队。”
“还有,”他补充道,“派人去延安府,请赵知府配合。让他安排几个‘恰巧’的场合,比如士绅请愿、百姓感恩之类的戏码。演戏要演全套。”
命令下达,新家峁这台精密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
陈奇瑜是从西安出发的。他只带了两个书吏、四名护卫,轻车简从,一路向北。
这位按察副使年过五十,身材清瘦,面容严肃,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骑在马上,看着沿途景象:越往北走,越是荒凉。许多村庄十室九空,田地荒芜,偶见人影也是面有菜色、衣衫褴褛。
“民生凋敝啊。”他心中叹息。
途中,他听到了不少关于新家峁的传闻。
有商贾说:“新家峁那边可繁华了,市集上什么都有,价格还公道。”
有流民说:“听说新家峁收留难民,分田分地,咱也想去。”
也有士绅私下议论:“那李健倒是个人物,把一片荒地盘活了。”
褒贬不一,但总体上,正面评价居多。
陈奇瑜抵达延安府。赵彦率官员出城迎接,场面恭敬但简朴——这是按陈奇瑜喜好特意安排的。
接风宴设在府衙后堂,只有四菜一汤:一碟腊肉、一尾鲜鱼、两样时蔬、一盆羊肉汤。酒是本地土酿,味道一般。
陈奇瑜微微点头。他就怕地方官铺张浪费,看来赵彦还算懂事。
宴后,陈奇瑜屏退左右,只留赵彦一人。他开门见山:“赵知府,本官此来,主要为两事:一查税赋,二察民情。特别是那个新家峁,听说势力颇大,你细细说来。”
赵彦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汇报。他重点强调几点:
第一,新家峁虽自治,但“心向王化”。五年来,安置流民十余万,开垦荒地百万亩,使原本饥民遍地的区域恢复生机。
第二,按时纳粮缴饷。去年大旱,许多州县颗粒无收,但新家峁仍“捐输”粮食五万石,助府库完成征收。
第三,协助治安。去年流寇刘文秀部三万余人欲攻延安府城,新家峁派出三千民兵助守,击退贼军,斩首千余。
第四,推广农工之技。新家峁的水车、新式农具、高产作物种子,已惠及周边数县,提高了整个陕北的抗灾能力。
“总而言之一句话,”赵彦总结,“若无新家峁,延安府恐早已沦为贼巢。他们不是问题,而是帮咱们解决问题的。”
陈奇瑜听着,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手指轻敲桌面:“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本官要去新家峁看看。”
“下官陪同……”
“不必。”陈奇瑜摆手,“你公务繁忙,派个向导即可。本官要自己看,自己听。”
这是要微服私访了。赵彦心中打鼓,但只能应允:“下官遵命。不过……新家峁那边沟壑纵横,道路复杂,下官派个熟悉地形的衙役为大人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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