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过后的第五天,北风已经带着刀子般的凉意,卷起满地枯叶在三号定居点外打着旋儿。
北面二十里处的烽火台上,哨兵赵三狗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朝着手心哈了口白气。
他是三个月前刚入伍的新兵,因为眼神锐利如鹰被选进哨探营,专门负责这段荒凉的边境巡逻。这活儿枯燥乏味,但胜在清静——每天就是在漫长的边境线上来回走,看有没有可疑人物。
子时前后,那轮惨白的月亮被乌云彻底吞没,四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赵三狗提着昏黄的灯笼,沿着斑驳的界碑慢慢走。
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远处黑黢黢的山峦像伏在地上的巨兽。走到黑风沟一带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灯笼也定在半空。
有动静。
不是呜咽的风声,不是秋虫垂死的鸣叫,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格外清晰,一下下敲在赵三狗的心上。
赵三狗深吸一口气,吹熄灯笼,迅速蹲下身,粗糙的手紧紧按在刀柄上。黑暗中,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他看见一个人影正从北面陡峭的山坡往下爬,动作笨拙而生疏,时不时还滑一跤,带落几块碎石。
难民?赵三狗皱眉。最近确实还有零星从更远处逃荒的难民投奔,但都是成群结队白天来,哪有半夜独自翻山的?
等那人走近些,灯笼虽然灭了,但赵三狗久经训练的眼睛已能看清轮廓: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得破破烂烂,背个干瘪的破包袱,走路一瘸一拐,看着确实像难民。
但赵三狗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人的瘸……太均匀了,每一步的幅度、节奏都分毫不差,像是精心计算过的。
而且他虽然衣衫褴褛,但脸和手太过干净,指甲缝里连点泥污都没有,完全不像长途跋涉、风餐露宿的人。
“站住!”赵三狗从暗处猛地跳出,刀已出鞘,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那汉子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发颤:“军、军爷饶命!俺是逃难的!”
“逃难?从哪来?”
“从、从榆林来。”
“榆林在北边一百五十里,你一个人走来的?”
“是、是……一路讨饭过来的。”
“路上没遇到蒙古人的游骑?”
“没、没遇到,俺绕着小路走的,不敢走大路……”
赵三狗盯着他看。这人说话时眼神闪烁不定,左手一直不自觉地按着右脚鞋底。不对劲。
“站起来,跟我走一趟。”
“军爷,俺真是难民,您行行好……”
“难民也得登记造册。”赵三狗不容分说,刀尖往前送了半寸,“走吧,去哨所喝口热水。”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慢吞吞站起来,跟着赵三狗走。但走了不到十步,他突然转身就跑,动作竟异常敏捷!
赵三狗早有防备,一个箭步追上,伸腿一绊。那汉子摔了个结实的狗吃屎,赵三狗上前用膝盖顶住他后背,反剪双手,从他腰间摸出一把冷冰冰的短刀——刀柄上还刻着模糊的纹章。难民哪来的这种刀?
“老实点!”赵三狗把他双手反绑结实,押回哨所。
哨所里,什长王老根正裹着毯子在火盆边打盹。看见赵三狗押着个人回来,一愣,揉了揉惺忪睡眼:“这是……”
“抓了个可疑的。”赵三狗把那汉子按坐在吱呀作响的凳子上,“说是难民,但身上藏了刀,说话吞吞吐吐,走路瘸得也假。”
王老根起身,抖落毯子,走到那汉子面前,借着跳动的火光上下打量。汉子低着头,但王老根看到他颈后肌肉紧绷。“把鞋脱了。”王老根突然说。
汉子脸色一变:“什、什么?”
“我让你脱鞋。”王老根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
汉子不动。王老根使个眼色,赵三狗上前,不顾汉子挣扎,强行扒下他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
右脚的布鞋,鞋底明显厚出一截。王老根抽出腰刀,用刀尖仔细划开层层破布——里面藏着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打开油纸包,是一封折叠整齐的信。
信不长,但内容让王老根脸色骤变,握信的手微微发抖:
“三号点内应见字:放火烧东粮仓。得手后,可趁乱煽动难民闹事,言官府克扣粮饷。事成之后,许你等田百亩、银千两。落款:榆林卫指挥使陈永福。”
王老根猛地抬头看那汉子:“你是送信的?”
汉子低头不语,肩膀却开始微微颤抖。
“说话!”赵三狗踢了他一脚。
“俺、俺只是送信的……”汉子声音发颤,“什么都不知道,就收了五两银子……”
“送信给谁?”
“不知道……上头就说送到三号定居点,自会有人接应。”
“怎么接头?”
“本月十三,在集市东头老槐树下,左手拿根柳枝,等人来问‘今天有鱼卖吗’,就答‘只有腌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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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根不敢耽搁,当即派手下快马报信。他自己和赵三狗押着那汉子,连夜赶往二十里外的一号定居点。
李健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他披衣起身,开门看见黄宗羲一脸凝重地站在外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院子里,四岁的李安宁大概是被吵醒了,正揉着眼睛摇摇晃晃走出来,奶声奶气地问:“爹爹,怎么了?”
“没事,安宁乖,回去睡觉。”李健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对闻声从里屋出来的妻子苏婉儿点点头。苏婉儿会意,抱起女儿轻声哄着回了屋,但临走前担忧地看了李健一眼。
“大人,出事了。”黄宗羲压低声音。
一刻钟后,议政司灯火通明。李健、黄宗羲、顾炎武、李定国、方以智、曹变蛟、侯方域、曹文诏、高杰、贺人龙等人均已列席,新家峁军政双方的核心人物全部到齐,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李健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想起了昨天下午,李承平还缠着他要去烽火台看哨兵“打旗语”,他答应等孩子再大一点就带他去。现在想来,这片土地的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榆林卫指挥使陈永福……”李健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我记得这个人。之前陕西大旱,他任知县时克扣赈灾粮,饿死百姓上千,被孙传庭弹劾过。后来走了温体仁的门路,不但没倒,还升了指挥使。”
“他想干什么?”贺人龙拍案而起,震得茶杯一跳,“咱们刚打完蒙古人,尸骨未寒,他就来捣乱?”
“正因咱们刚打完蒙古人。”顾炎武冷静分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一仗,新家峁以少胜多,打出了名声。朝廷那边,怕是有人坐不住了。陈永福可能只是马前卒,背后说不定有更大的人物——温体仁虽已倒台,但其党羽未清。”
李健看向跪在堂下那送信的汉子,他已经吓得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带下去,仔细审。”李健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寒意,“我要知道所有细节——他怎么接的任务,还有哪些接头方式,城里城外有多少同伙。”
曹文诏亲自去审。半个时辰后回来,脸色更难看。他坐下,端起凉透的茶猛灌一口,才开口:“招了。此人叫刘二,原是陈永福的家丁,家在榆林城外,老婆孩子被扣着当人质。三个月前就被派来,混在难民里进了三号定居点。任务是送信,顺便摸清粮仓位置、守备情况、换岗时辰。”
“还有呢?”
“他说……”曹文诏顿了顿,“像他这样的人,至少还有五个。分别派往不同定居点。有的混成了普通百姓,有的……”他环视在座众人,“有的混进了军队,因为武艺不错,甚至当上了小队长。”
满座皆惊。
“小队长?”李定国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哪个营的?叫什么?”
“他不知道。只说有个同伙擅长武艺,两个月前入伍,因为考核出色,提拔当了小队长,管着五十号人。”
李定国脸都青了。军队是他一手从流民中挑选、训练出来的,每个士兵他都亲自考核过,现在居然混进了奸细,还当上了军官!这不仅是打脸,更是致命的漏洞。
“查!”他咬牙,拳头握得咯咯响,“我亲自查!就是把六万人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人揪出来!”
“不止查军队。”李健站起身,在堂内缓缓踱步,影子被拉得很长,“各定居点都要查。粮仓、工坊、学堂、医馆,所有要害部门,都要彻底清查。咱们太顺了。”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打退了蒙古人,安置了百万难民,开垦了荒地,建起了工坊,就觉得天下太平了。却忘了,这乱世里,最难防的不是外敌,是内贼。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黄宗羲点头,捋了捋胡须:“《左传》云:‘无备,虽众不可恃也’。咱们现在有一百五十万人,兵精粮足,但若无防备,一人作乱,就可能引发大乱,星火燎原。”
“所以要建专门的机构。”李健走回主位,手按在桌上,“以前咱们靠的是道德感化、规矩约束、乡邻互保。但现在看来,不够。得有专门的人,干专门的事——查奸细,防破坏,保安全。就像大明朝的锦衣卫,但咱们不能像他们那样滥权。”
“叫什么名字?”顾炎武问。
“就叫……‘安全司’。”李健沉吟片刻,“直属议政司,只对我负责。人员从军队、衙门、甚至民间选拔,要绝对忠诚,能力过硬,心思缜密。”
“谁来主事?”贺人龙急道,“要不我来?查奸细,我在行!当年在边军,我就揪出过好几个鞑子的细作!”
李健摇头:“你性子太急,手段太暴,不合适。这活儿要沉得住气,要细致,要能藏在暗处。”
他看向曹文诏,“文诏,你来。你沉稳,细致,在军中又有威望,办过刑案,最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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