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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8章 血色襄阳
    罗猴山大捷后的半个月,湖广局势急转直下。

    张献忠并未在房县久留。他深知朝廷必会调集重兵报复,于是在缴获的粮草军械中取了最精良的部分,裹挟了愿意跟随的两万余百姓,一把火烧了剩余物资,随即拔营南下。

    临行前,他站在房县北门残破的城楼上,望着满城废墟,突然对身边的义子孙可望说:

    “小子,你看这天下,像什么?”

    孙可望沉默片刻,低声道:“像一口烧沸的油锅。”

    “油锅?”张献忠大笑,笑声中却有几分苍凉,“你倒说得轻巧。这是炼狱!是活人下去、白骨上来的炼狱!老子在这炼狱里滚了十来年,从陕西滚到山西,从河南滚到湖广,身边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忽然转身,虬髯在风中抖动:“可老子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还越滚越大!为什么?因为这世道不给人活路!朝廷不给,官府不给,老天爷也不给!那就只能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你们要记住,风浪越大,鱼越贵!”

    他重重拍在垛口上,砖粉簌簌落下:“记住,在这世道,心软的人活不长。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没有第三条路。”

    孙可望低下头,没说话。这个少年在战火中长大,见惯了杀戮,却始终存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他见过义军破城后屠戮无辜,也见过官军清乡时鸡犬不留。有时夜深人静,他会想:这乱世,何时是个头?

    张献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一声:“觉得老子心狠?告诉你,老子要是不狠,早就死在哪个山沟里喂野狗了!走吧,襄阳还等着咱们呢。”

    八月初三,义军前锋抵达襄阳以北三十里的樊城。

    襄阳城头,襄王朱翊铭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这位万历皇帝的堂弟,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他,何曾见过这种阵仗?此刻他站在北门城楼上,举着千里镜的手抖得厉害。

    城外,义军的营寨如雨后蘑菇般冒出,一眼望不到头。更可怕的是那些营寨布置得颇有章法:外围挖壕沟、设拒马,内里帐篷排列整齐,甚至还有专门安置马匹的围栏。这哪里是流寇?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王……王爷,”襄阳知府王承曾声音发颤,“贼军势大,恐不下十万之众……”

    “本王看见了!”朱翊铭烦躁地打断他,“守军呢?咱们有多少守军?”

    “城内守军原有一万,加上各府家丁、民壮,勉强凑足二万人。”王承曾咽了口唾沫,“粮草……粮草倒是充足,城内粮仓存粮够全城吃一年。”

    一年?朱翊铭稍感宽慰,可随即又想到:要是围城不止一年呢?

    “求援文书发出去了吗?”

    “发出去七封了。武昌的杨督师回信说,已调左良玉部从信阳南下,秦良玉的白杆兵从四川东进,陕西部也会分兵来援。只是……只是都需要时间。”

    时间。朱翊铭苦笑。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传令下去,”他强迫自己镇定,“四门紧闭,加派哨探。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全部编入民壮队,协助守城。另外……开仓放粮,每日施粥两次,稳住民心。”

    “王爷英明!”王承曾连声应道。

    可他们都不知道,襄阳城内,早已埋下了祸根。

    城南贫民窟,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

    七八个汉子围坐在油灯下,个个面色凝重。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叫刘二,原是城里的铁匠,去年因欠税被衙役打断了腿,至今走路还一瘸一拐。

    “张大王的人联系上了。”一个瘦小汉子压低声音,“说只要咱们开城门,每人赏银五十两,还封官。”

    “五十两!”有人倒吸凉气,“够买十亩好地了!”

    “可这是……这是造反啊!”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说,“要杀头的……”

    “杀头?”刘二冷笑,“李伯,您儿子怎么死的?去年修王府,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王府赔了多少钱?五两银子!一条命,就值五两!我这条腿值多少?三个大钱都没给!”

    他越说越激动:“城外那些当兵的,吃着咱们的粮,拿着咱们的饷,可管过咱们死活吗?襄王府一顿饭的花销,够咱们这条街的人吃一个月!凭什么?就凭他姓朱?”

    屋里一片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映着一张张挣扎的脸。

    “可是……”李伯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刘二霍然起身,“我已经应下了。明晚子时,咱们在西水门动手。那里守军最少,我观察过,子时换岗时有半炷香的间隙。只要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大事可成!”

    他环视众人:“愿意干的,跟我走。不愿意的,现在退出,我绝不勉强。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报官,别怪我不讲情面!”

    死寂中,陆续有人举起手。

    “算我一个!”

    “我也干!”

    “娘的,豁出去了!”

    最终,八个人里,六个表了态。只有李伯和另一个年轻人低着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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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二看着他们:“李伯,柱子,你们不走?”

    李伯老泪纵横:“我……我老了,不敢了。柱子还年轻……”

    叫柱子的年轻人抬起头,眼里满是挣扎:“二哥,我娘病着,我不能……”

    “行,理解。”刘二摆摆手,“你们现在就回家,今晚别出门。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你们;事败,也连累不到你们。”

    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屋里剩下六人。刘二从床底下摸出一坛酒,倒了六碗:“来,喝了这碗酒,咱们就是同生共死的弟兄!事成之后,荣华富贵;事败,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干了!”

    六只粗瓷碗碰在一起,酒水四溅。

    他们不知道,此刻襄阳城外的义军大营里,一场争执正在上演。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张献忠、罗汝才并坐主位,下面两排坐着孙可望、艾能奇、刘文秀等将领,以及军师徐以显。

    “内应已经联络好了。”徐以显捋着山羊胡,“明晚子时,西水门。只要城门一开,大军可长驱直入。”

    “好!”罗汝才一拍大腿,“打下襄阳,湖广就是咱们的了!”

    可张献忠却皱着眉头,没说话。

    “大帅?”徐以显试探地问,“您觉得不妥?”

    张献忠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襄阳城防图前,看了半晌,才缓缓道:“襄阳城高池深,守军虽不多,但粮草充足。咱们强攻,伤亡必大;围困,杨嗣昌的援军正在赶来,时间不在咱们这边。所以内应开城,确实是条捷径。”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可你们想过没有?襄阳是襄王的封地,城内宗室、官员、富户众多。一旦破城,这些人怎么处置?”

    罗汝才不假思索:“还能怎么处置?老规矩,抄家!男的杀,女的掳,金银财宝弟兄们分了!”

    “然后呢?”

    张献忠追问,“然后咱们就背着‘屠城’的恶名,被天下人唾骂?然后朝廷更有理由调集大军围剿?然后走到哪,哪里的百姓都紧闭城门,宁可死守也不投降?”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罗汝才哑口无言。

    徐以显眼睛一亮:“大帅的意思是……”

    “襄阳不能屠。”

    张献忠斩钉截铁,“不但不能屠,还要善待百姓,尤其是穷苦百姓。开仓放粮,分发田地,废除苛捐杂税——这些都要做,而且要做得漂亮!”

    他走回座位,环视众将:“弟兄们,咱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打一城抢一城,抢完就跑。咱们得有个根基!襄阳就是第一个根基!拿下襄阳,好好经营,让百姓看到咱们和朝廷不一样,咱们是来救他们出苦海的!只有这样,才能站稳脚跟,才能越打越强!”

    众将面面相觑。这话……真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八大王”说出来的?

    罗汝才干笑两声:“张大哥说得在理。可……弟兄们拼死拼活打仗,图啥?不就是图个富贵吗?不抢,哪来的钱发饷?”

    “抢富户啊!”张献忠早有准备,“襄王府、官员府邸、士绅、大地主、大商人——这些人,一个都不放过!但普通百姓,小商小贩,手艺人,这些人不但不抢,还要保护!咱们打天下,需要这些人种地、做工、当兵!把他们杀光了,谁给咱们干活?”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当然,破城之后,允许弟兄们快活三天。但有三条铁律:一,不得滥杀平民;二,不得奸淫妇女——要女人,去青楼,或者明媒正娶;三,不得焚烧民宅、破坏工坊。违令者,斩!”

    帐中一片肃然。

    张献忠知道,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光靠说教是管不住的。他必须恩威并施。

    “这样,”他补充道,“破城之后,所有缴获,三成归公,充作军费;七成分给将士。按功劳大小分配,我张献忠绝不私吞一文钱!另外,阵亡的弟兄,抚恤加倍;受伤的,养伤期间饷银照发!”

    这话一出,众将脸色好看了许多。

    “大帅仁义!”

    “听大帅的!”

    张献忠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脸色一沉:“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犯了那三条铁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孙可望!”

    “在!”少年将领起身。

    “你率本部三千人马,进城后专门负责军纪。凡有违反者,当场拿下,该杀就杀!”

    “遵命!”

    罗汝才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张献忠,和以前那个只知烧杀抢掠的“八大王”,似乎不太一样了。

    是野心变了?还是……有人点拨?

    他下意识看向徐以显。这位军师正捋须微笑,眼中满是赞许。

    八月十五,中秋夜。

    本该是团圆赏月的日子,可襄阳城外,杀机四伏。

    子时将至,西水门城楼上,十几个守军正抱着长矛打盹。连续多日紧张戒备,人都疲了。今夜是中秋,当官的都在府里宴饮,谁还记得这偏僻的水门?

    换岗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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