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279章 十日之期
    十日之期,如同一把缓慢落下的铡刀,悬在开封城数十万军民的头顶。时间在极度煎熬和疯狂备战中,一天天流逝。

    第六日,清晨。

    水生从昏睡中惊醒,胃部的绞痛已经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攥着他的肠胃。他挣扎着爬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扶着柜台才站稳。

    药铺里能吃的早就吃光了。甘草根、柴胡、甚至晒干的药渣,都已被他嚼完。三天前,他冒险出去过一次,想找点吃的。

    街上景象宛如地狱。尸体横陈,无人收殓,在夏日的高温下迅速腐败,引来成群的苍蝇。活着的人个个形如骷髅,眼神空洞,在废墟间游荡,寻找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水生看见几个人蹲在墙角,正用石头砸开一具尸体的骨头,吸吮里面的骨髓……

    他当场就吐了,虽然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些酸水。他跌跌撞撞跑回药铺,关上门,发誓再也不出去。

    可饥饿逼人。昨天,他开始吃“观音土”——一种白色的黏土,刘掌柜以前说过,这东西吃了能暂时缓解饥饿,但会在肠胃里凝结,最终让人活活胀死。

    水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跑到后院,从墙角挖了些相对干净的土,和水捏成团,闭着眼吞下去。

    土团在胃里沉甸甸的,确实缓解了饥饿感,但很快腹部就开始胀痛。他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但他需要活着,哪怕多活一天。

    “吱呀——”门又被推开了。

    水生麻木地抬头,看见王婶又来了。这次她怀里没有孩子,只有她自己,瘦得已经脱了形,走路摇摇晃晃。

    “小哥……还有药吗?”王婶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水生摇摇头:“没了,什么都没了。”

    王婶的眼神黯淡下去。她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娃……娃昨天没了。烧了四天,最后……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水生心里一紧。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男人守城死了,娃也死了……”王婶喃喃道,“我还活着干什么……活着干什么……”

    她突然抬起头,看向水生:“小哥,你是个好人。那天你给我药,我记着。我……我没什么能报答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颤抖着打开。里面是半块黑乎乎的饼子,已经长满了霉斑。

    “这是我藏的最后一点吃的……你拿着吧。”王婶把饼子递过来。

    水生愣住了。他看着那块发霉的饼子,又看看王婶濒死的面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王婶,你自己……”

    “我不用了,”王婶惨然一笑,“我吃了观音土,活不了几天了。你年轻,还能熬……熬到援军来……”

    她把饼子塞到水生手里,转身蹒跚地走了。水生握着那块发霉的饼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回到柜台后,水生盯着饼子看了很久。霉斑是青绿色的,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但他太饿了,饿到理智已经所剩无几。他小心地刮掉表面的霉斑,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又苦又涩,还有股怪味。但他还是咽了下去。胃里有了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那种烧灼般的饥饿感也稍微缓解了些。

    他把剩下的饼子小心包好,藏在怀里。这是他现在最宝贵的东西。

    午后,外面传来喧哗声。水生透过门缝看去,只见一队官兵押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走过,那些人被绳索拴成一串,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快走!磨蹭什么!”官兵挥舞着皮鞭,抽打走得慢的人。

    “官爷,行行好……我实在走不动了……”一个老人哀求道。

    “走不动?走不动就死在这儿!”官兵一脚把老人踹倒。

    水生认出那些被押的人,大多是城西的贫民。他听路过的人议论,说是官府在“清理”街道,把饿死、病死的人集中运到城外焚烧,防止瘟疫。但活人也被抓去干活,很多就再也没回来。

    队伍经过药铺门口时,水生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铁匠铺的学徒二狗。他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脚步虚浮。一个月前那个翻墙偷“东西”的少年,现在已经瘦得不成人形。

    二狗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水生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二狗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然后他又低下头,跟着队伍走了。

    水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浑身发冷。他知道,二狗这一去,凶多吉少。那些被押去“干活”的人,很多实际上是被当成了“两脚羊”……

    他不敢再想下去。这已经不是人间,是地狱。

    傍晚时分,外面下起了雨。雨不大,但持续了很久。水生拿出一个破碗,放在屋檐下接雨水。雨水混着屋檐的灰尘,浑浊不堪,但他还是喝了下去——井水早就枯了,这是他唯一的水源。

    夜里,他发起了高烧。可能是吃了发霉的饼子,也可能是喝了脏水,又或者是长期的饥饿和恐惧拖垮了身体。他躺在柜台后的草席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在昏昏沉沉中,他做了很多梦。梦见小时候在乡下,娘在灶台前烙饼,香气扑鼻;梦见第一次进药铺,刘掌柜教他认药材;梦见围城前的开封,街上车水马龙,茶馆里说书人正讲到“岳武穆大破金兵”……

    “水生……水生……”一个声音在呼唤他。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刘掌柜站在面前,还是那身灰色的长衫,山羊胡子,眯着眼睛。

    “掌柜的……您回来了……”水生挣扎着想坐起来。

    刘掌柜按住他:“别动,你病了。”

    “掌柜的,您这些天去哪儿了?我……我好饿……”

    刘掌柜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

    “吃吧,孩子。”刘掌柜把馒头递过来。

    水生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馒头又软又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他吃得急了,噎住了,刘掌柜连忙递过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刘掌柜慈祥地笑着。

    吃完了馒头,水生感觉好多了,身上有了力气。他看着刘掌柜,突然问:“掌柜的,您不是……不是已经……”

    刘掌柜的笑容渐渐消失,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

    “水生,你要活下去,”刘掌柜的声音越来越远,“活下去……等到天亮……”

    “掌柜的!别走!”水生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躺在草席上,怀里抱着那个发霉的饼子。外面天已经蒙蒙亮,雨停了,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高烧退了,虽然身体还是很虚弱,但至少清醒了。他坐起来,看着手里的饼子,想起梦里那两个白面馒头,苦笑着摇摇头。

    但刘掌柜最后那句话,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活下去。等到天亮。

    他小心地掰下一小块饼子,放进嘴里。还是那么难吃,但他慢慢咀嚼,慢慢下咽。他要活下去,活到援军来的那一天,活到开封解围的那一天。

    哪怕希望渺茫,他也要等。

    第七日,就这么开始了。

    第七日,正午。

    赵铁头站在南门瓮城的城墙上,望着城外顺军的营寨。三天来,顺军的备战活动明显加剧。可以看到更多的云梯被运到前沿,冲车在组装,火器营的烟火日夜不熄。

    更让人不安的是,顺军开始在城外垒土筑台,那是炮台的雏形。虽然他们的大炮不多,但只要有几门,对城头的守军就是巨大的威胁。

    “头儿,咱们的粮食又减了。”王小福端着两个破碗走过来,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底部沉着些黑色的颗粒,不知道是什么。

    赵铁头接过一碗,喝了一口。又苦又涩,还有股霉味。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喝下去。他知道,这可能是今天唯一的食物。

    “其他弟兄呢?”他问。

    “都分了,每人半碗。”王小福低声说,“孙大柱昨天夜里……没了。饿死的。”

    赵铁头手一抖,碗里的粥洒出来一些。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孙大柱,那个总爱问“援军什么时候来”的兵,才二十五岁,家里有老母和刚过门的媳妇。

    又少了一个。他这队,现在只剩十七个人了。

    “埋了吗?”他问。

    “埋了,就埋在城墙根下。没力气往远处抬了。”王小福的声音有些哽咽。

    赵铁头拍拍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这三个月,他拍了太多人的肩膀,说了太多“坚持住”、“援军就快来了”的话。现在,这些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下午,守备陈永福亲自来巡查南门。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将,是开封守军的灵魂人物。围城三个月,他吃住都在城楼上,与士兵同甘共苦,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

    但今天,陈永福的脸色异常难看。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

    “老赵,情况怎么样?”陈永福问。

    赵铁头立正:“回大人,南门防务尚在,但弟兄们……饿得厉害,拉弓的力气都没了。”

    陈永福点点头,走到垛口边,望着城外:“十日之期,已过七日。闯贼这几日就要总攻了。”

    “大人,援军……”赵铁头忍不住问。

    陈永福苦笑:“援军?左良玉要钱要粮,孙传庭兵力不足,丁启睿束手无策……朝廷已经无兵可派了。”

    这话如晴天霹雳,让赵铁头呆立当场。虽然早有预感,但从陈永福口中得到证实,还是让他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

    “那……那咱们……”赵铁头声音发干。

    “咱们只有靠自己,”陈永福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头上每一个士兵,“开封城高三丈六尺,墙厚两丈,护城河宽五丈。咱们有滚木擂石,有火油金汁,有火炮火铳。只要人在,城就在!”

    他提高声音:“弟兄们!我知道你们饿,我也饿!但咱们身后是父母妻儿,是街坊邻居!投降闯贼是什么下场?想想洛阳!想想襄阳!福王被煮成了‘福禄宴’,襄王的脑袋被挂在城门上示众!你们想让自己的家人也落得这个下场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