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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2章 八方聚铁
    李因笃紧紧跟在队伍后面,一双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坎,对他而言都太熟悉了。

    从七八岁起,他就跟着父亲,后来独自一人,在这一带放羊。哪里的草最肥,哪里的沟有暗泉夏天也不能去,哪里土硬羊蹄子刨不动,哪里坡缓可以躺着晒太阳……他都了如指掌。

    此刻,看着官老爷们用那些奇怪的尺子量来量去,听着他们讨论“坡度”、“承载力”、“土质”,他心中原本模糊的“铁路”概念,似乎渐渐清晰起来——原来就是要找一条又平又硬、能让那铁家伙稳稳跑起来的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升高,雾气散尽。前方出现了一片地势相对较低的河滩地,与身后的黄土台塬形成了明显的落差。河滩地上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灌木,一直延伸到渭河边。

    “停。”王忠挥手示意队伍停下,他走到河滩地边缘,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枯草,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王头儿,怎么了?”一位姓李的老吏问道。

    “你们看这土,”王忠将手中的湿泥展示给众人,“颜色深褐,手感粘腻,含水量极高。这下面恐怕是淤泥层,或是古河道留下的沉积层。这种地基,看似平坦,实则松软,承载力极差。若在其上铺设铁轨,数十万斤的机车压过,必然下沉变形。更麻烦的是,此处紧邻渭河,一旦夏秋汛期河水上涨,极易淹没浸泡,路基会变得稀烂,根本无法行车。”

    格物院的赵匠师也上前查看,用一根长铁钎插入地下,深入近三尺后,拔出来时,铁钎头上沾满了黑灰色的稀泥。“王主事说得对,此地地基确实不稳,不宜作为铁路路基。”

    “那该如何是好?绕开此处?”年轻的孙哨官问道,“若绕行,可能需要向北进入台塬区,那里沟壑纵横,施工难度会大增。”

    众人一时陷入了沉默,目光在地图与实地之间来回逡巡。如果绕行北侧台塬,意味着要面对更多的挖方、填方,甚至可能需要开凿小型的隧道或搭建桥梁,工程量和耗费将成倍增加。但如果强行通过这片河滩地,未来的隐患巨大。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怯懦、却十分清晰的声音在队伍边缘响起:

    “王……王老爷,赵师傅,俺……俺觉得,从北边那块‘驴脊梁’上走,兴许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因笃不知何时走到了前面,正指着河滩地北侧不远处,一片长着稀疏酸枣树和蒿草的缓坡台地。那台地从远处看,确实像一条卧着的毛驴的脊背,中间高,两侧缓降。

    王忠眼睛一亮,和颜悦色地问道:“哦?小李兄弟,你说说看,为什么从那儿走中?”

    见王忠态度温和,李因笃胆子大了些,他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关中口音听起来清晰些:“那块‘驴脊梁’,俺放羊常去。看着是坡,其实坡不陡,羊走着都不费劲。关键是那儿的土不一样,是‘料姜石’土(一种钙质结核土),硬得很,夏天雨下得再大,水也存不住,很快就渗下去了,地皮总是干爽的。不像这河滩,一下雨就成烂泥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从‘驴脊梁’上过去,正好能绕开前头那个‘鬼见愁’大冲沟。那沟看着不宽,可深着哩,底下全是烂泥和暗水,人掉下去都难上来。要是从河滩这边想办法过,还得架好长好长的桥,不如从上面走踏实。”

    李因笃的话,全是基于最朴素的实地经验和观察,没有任何术语修饰,却句句切中要害——地基稳固、排水良好、避开不良地质障碍。王忠和李老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赞许。

    “走!上去看看!”王忠果断下令。

    队伍转向北,登上了那片被李因笃称为“驴脊梁”的台地。一上去,感觉果然不同。脚下的土地坚硬密实,长着的酸枣树根系发达,牢牢抓着土壤。王忠再次用短刀试了试,刀刃难入。李老吏查看低洼处,土壤干燥,并无积水痕迹。

    格物院的学徒们立刻进行测量。“此处坡度约八分(约46度),比河滩方向稍陡,但在机车设计爬坡能力之内。路面宽度足够,土质坚硬,承载力远胜河滩地。”赵匠师报告道。

    “好!太好了!”王忠用力一拍大腿,满脸喜色,“小李兄弟,你这一句话,可帮了我们大忙了!省去了多少勘察的功夫,也避开了一个大隐患!宋先生让你来,真是有先见之明!”

    李因笃被夸得脸色微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俺就是……就是以前放羊,记得这些。”

    经此一事,勘探队众人对李因笃这个“放羊娃顾问”刮目相看。接下来的路程,每当遇到地形复杂、难以决断之处,王忠和李老吏都会自然而然地问道:

    “小李,你看这边地势如何?”

    “前面那条沟,有绕过去的近路吗?”

    李因笃也逐渐放开了,不再像起初那般拘谨。他结合自己多年的记忆和现场的观察,大胆地提出建议。他指出了地图上没有标出的一处流沙地,建议路线向北偏移五十丈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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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记得一处看似平缓的坡地下面有暗藏的泉眼,春天会泛浆,不适合做路基;他还精准地指出了几处可以取用清洁水源的地点,以及几片有裸露岩石、适合开采道砟碎石的山坡。

    他的建议并非全被采纳,有些过于曲折的“羊肠小道”显然不适合铁路,但他提供的这些来自土地本身的、鲜活而真实的信息,极大地丰富了勘探队的判断依据,避免了许多潜在的麻烦。

    更让格物院那些习惯于图纸和计算的年轻工匠们惊叹的是,李因笃凭着记忆,用炭笔在宋先生给他的画纸上,勾勒出的路线草图,虽然比例失真、线条幼稚,却异常准确地标注了水源、冲沟、流沙地、硬土区等关键信息,简直就是一幅活的地形备忘录。

    “小李,你这图,回去我得亲手交给宋先生和陈主事。”王忠看着李因笃最新补充的草图,感叹道,“你这放羊跑出来的学问,有时候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翻烂了的旧舆图还有用!”

    李因笃心里暖烘烘的,画画得更起劲了。他不仅画地形,还试着把格物院师傅们测量的那些数字,用自己看得懂的符号标记在旁边,虽然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

    日头渐渐西斜,勘探队在一片背风向阳的黄土崖下选定了宿营地。新军士卒们熟练地分工合作,两人负责警戒,其余人砍伐枯枝、清理场地、搭建简易帐篷。

    工务司老吏和格物院学徒则围坐在一起,整理白天的记录和数据,对着地图和李因笃的草图,讨论明天的路线选择。李因笃也凑在旁边看,听着那些陌生的术语,努力理解着。

    篝火点燃了,驱散了秋夜的寒意。火上架起铁锅,煮着携带的粟米,混合着沿途采集的些许野菜,散发出朴素的香气。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就着热水,啃着硬邦邦的干粮饼子。虽然劳累,但气氛却比早上出发时轻松融洽了许多。

    “孙哨官,你们新军也练怎么修路架桥吗?”一个年轻的格物院学徒好奇地问带队的新军哨官。

    孙哨官啃了一口饼,笑了笑:“练!卢总督说了,新军不光要会打仗,还得会建设。咱们建设兵团,平时除了操练,就是修水利、筑道路、建营寨。这次总兵要修铁路,是头等大事,卢总督特意挑了我们这些摸过土木的过来,既是护卫,也是学手艺,以后说不定还要专门护路呢。”

    “这铁路真修成了,那可了不得。”王忠喝了一口热水,望着跳动的火焰,眼中映着憧憬的光芒,“从西安到临潼,现在马车走得快也要大半天,遇到雨天更是泥泞难行。要是那蒸汽车拉着货,呜隆隆几个时辰就到了,沿途的粮食、煤炭、砖瓦,运送起来该多方便!临潼那边的温泉、石榴,也能更快运到西安城里。”

    “何止临潼。”赵匠师接口道,语气中带着格物院人特有的技术自信,“宋先生和方先生测算过,只要铁轨铺得平直,机车改进得当,从西安到潼关,以前要走两三天的路,以后说不定一天就能打个来回!运兵、运粮、传递消息,快如闪电!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强兵利器’!”

    李因笃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静静地听着。火光在他稚嫩却已有些风霜痕迹的脸上跳跃。他不太懂“强兵利器”的大道理,但他听懂了“方便”、“快”。他想起了以前为了卖几只羊或换点盐,母亲天不亮就要起身,走几十里泥路到集市的辛苦;想起了村里老人病了,请郎中要走很远的路,有时耽误了救治……如果真有一条又平又快的“铁马路”,那该多好啊。

    夜里,李因笃躺在简陋的帐篷里,身下是干燥的蒿草垫子,身上盖着母亲给他带的旧棉袄。帐篷外,是渭水永恒的流淌声和守夜士兵轻微的脚步声。他睁着眼,望着帐篷顶模糊的阴影,脑子里回放着白天走过的路、看过的沟、画过的图,还有官老爷和军爷们讨论的那些话。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的参与感和隐约的使命感,在他少年的心中悄悄滋生。他不再只是一个为了糊口而放羊、偶然被带入格物院的乡下小子,他正在参与一件很重要、很了不起的大事。这件事,或许真的能像王老爷说的那样,让以后的日子,变得不一样。

    他想着想着,渐渐进入了梦乡。梦里,他仿佛看到一条闪着乌光的钢铁长龙,蜿蜒在渭水之滨,喷吐着白色的烟雾,发出雄浑的吼声,拉着长长的、装满粮食和货物的车厢,平稳而飞快地奔跑在他熟悉的原野上。羊群在远处的山坡安详地吃草,母亲站在村口,笑着向他招手……

    勘探队的工作,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跋涉、测量、讨论、记录中继续着。他们遇水测水深,逢沟估宽度,上山量坡度,下坡评土质。李因笃的草图越来越丰富,标注也越来越有模有样。王忠的勘测日志记得密密麻麻,格物院的数据本也越来越厚。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踏勘于渭北旷野的同时,西安城内外的各项准备工作,也已如火如荼地展开。格物院的工坊内,“龙腾二号”的设计图纸已经铺开,目标直指更高的牵引力和可靠性;城外选定的铁轨铸造厂址,已经开始平整土地,搭建工棚;甘肃、宁夏的矿山,炉火昼夜不息;“铁路一营”的兵卒们,已经开始接受简单的铁路知识培训和土木技能强化训练;总兵府派出的“债券宣讲”小吏,也开始穿梭于关中各大城镇的商号与富户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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