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十二月初十的盛京,风雪如刀。
清宁宫深处,药味与死亡的气息交织,皇太极躺在龙榻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在与命运抗争。这位曾驰骋辽东、令明军胆寒的大清位面之子,如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明黄锦被下的身躯几乎看不出起伏。
旁边御医跪了一地,个个面如死灰——他们比谁都清楚,皇上已油尽灯枯,可这话谁敢说?说了,便是灭族之祸。
夜深了,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雕花窗棂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扭曲如垂死挣扎的鬼魅。大太监苏培盛跪在榻边,手里捧着药碗,汤药早已凉透。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忽然,他看见皇太极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皇上皇上醒了!”苏培盛低声惊呼,声音里带着哭腔。
皇太极缓缓睁开眼。那双曾锐利如鹰、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如今浑浊无神,只有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还能让人想起他昔日的威严。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在寝殿内扫过——御医、太监、还有跪在远处阴影里的几个大臣。他的嘴唇动了动。
“代善二哥”声音微弱如游丝。
礼亲王代善连忙从阴影中挪到榻前。这位六十五岁的老亲王,努尔哈赤的次子,皇太极的异母兄长,此刻老泪纵横。他握住皇太极枯瘦如柴的手,那只手冷得像冰。
“皇上,臣在。”代善的声音哽咽。
皇太极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二哥朕朕死后当立爱新觉罗·福临朕之第九子六岁”
代善心中剧震。福临?那个才六岁的孩子?庄妃布木布泰所出,虽是嫡子,可太过年幼!
如今大清虽然声势日隆,关内明朝虽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中原还有大明快递员,西北还有个李健。
尤其是李健,用那些奇技淫巧收拢人心,据说已占了大半个西北。如此局面,立一个六岁孩童,这江山坐得稳吗?
“皇上福临年幼,恐难当大任”代善斟酌着词句,“是不是考虑年长些的皇子?叶布舒十六了,硕塞也十四了,都能”
“不”皇太极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闭眼喘息良久,才重新开口,声音更微弱了,“年长者各有党羽必生内乱福临纯良可塑”
他顿了顿,喘得更厉害了,嘴角渗出暗红色的血丝。苏培盛慌忙用绢帕擦拭,皇太极却抬手制止——那抬手仿佛有千钧重。
“多尔衮有才但太傲让他和济尔哈朗共同辅政互相制衡有一线之机!”皇太极断断续续地说,“还有范文程洪承畴汉臣要用入关要靠他们”
代善明白了。这是典型的帝王之术——让睿亲王多尔衮和郑亲王济尔哈朗共同辅政,两人必会互相牵制;立幼帝,便于控制;重用汉臣,为入关做准备。
皇太极到死都在算计,算计兄弟,算计臣子,算计天下。可这算计,真能如他所愿吗?有道是人死如
“皇上,多尔衮怕是”代善想说“怕是不甘为人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话太直白,也太危险。
皇太极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二哥朕知道但这是最好的安排”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皇太极咳得浑身抽搐,暗红的血从嘴角涌出,染红了明黄的被褥。御医们慌忙上前施救,针灸、灌药、推拿寝殿内乱作一团。代善被挤到一旁,他看着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弟弟,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四十年前,在赫图阿拉的老城。那时努尔哈赤还只是建州左卫指挥使,带着他们兄弟在山林间打猎。皇太极那年十二岁,射中了第一头鹿,父汗拍着他的肩膀大笑:“此子类我!”
后来父汗努尔哈赤称汗建国,他们兄弟随父汗南征北战。再到后来父汗驾崩,四大贝勒共治,皇太极一步步清除异己——阿敏被囚死,莽古尔泰暴毙,只有他代善识时务,早早交权,才得以善终
如今,这个雄才大略、心狠手辣的弟弟,也要走了。而大清,将走向何方?
御医的抢救持续了半个时辰,皇太极终于再次陷入昏迷,但呼吸更加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太医令擦着汗走到代善面前,声音发颤:“礼亲王皇上怕是就在这个把月了,目前只是靠珍贵药材维系着身体机能”
代善闭了闭眼,挥挥手让御医退下。他缓缓起身,腿脚因为久跪而麻木,踉跄了一下,苏培盛连忙扶住。
“礼亲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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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善摆摆手,走出寝殿。殿外廊下,几个大臣正焦急等候。为首的是领侍卫内大臣索尼,他是两黄旗重臣,皇太极心腹,今年四十来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
他身后跟着镶黄旗护军统领、满清第一巴图鲁鳌拜;正黄旗大臣图尔格、遏必隆等人。个个面色凝重,眼中藏着难以言说的焦虑。
“礼亲王,皇上”索尼急切上前。
代善摇头:“又昏迷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皇上清醒时说了遗诏:立福临,多尔衮与济尔哈朗辅政,重用汉臣,准备入关。”
索尼脸色骤变。他身后的鳌拜更是按捺不住,低吼道:“立一个六岁娃娃?让多尔衮辅政?礼亲王,这”
“鳌拜!”索尼厉声制止,“不得无礼!”
鳌拜咬牙闭嘴,但一双眼睛瞪得通红,拳头握得咯咯响。
代善看着这些两黄旗的重臣,心中叹息。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两黄旗是皇帝亲军,皇太极在时,他们是天子近臣,权倾朝野。
若立幼帝,辅政大权落入多尔衮、济尔哈朗之手,他们这些“天子旧臣”的地位就尴尬了,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更何况多尔衮与两黄旗素有嫌隙,当年皇太极逼死多尔衮生母阿巴亥,两黄旗是出了力的
“索尼,”代善沉声道,“皇上旨意,遵命便是。”
“可是礼亲王,”索尼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福临年幼,庄妃又是蒙古人这江山,真能坐稳吗?豪格虽死,但其子富绶还在,也是皇上血脉,其母乌拉那拉氏是满洲大姓”
代善盯着索尼:“你的意思是”
“臣不敢。”索尼低头,但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倾向于立豪格之子富绶。豪格是皇长子,因轻视河套李健至死,但其旧部仍在两黄旗中颇有势力。立富绶,既能安抚豪格旧部,又能保证两黄旗继续掌权。
图尔格这时开口,他是努尔哈赤时期的老将,说话更有分量:“礼亲王,索尼大人的顾虑不无道理。如今明朝内乱,李自成在开封围点打援,张献忠在湖广溜达,李健已成西北割据势力!大明内斗,正是我大清入关的良机。此时立幼帝,万一朝中生变”
“那你们想怎样?”代善反问,“违抗皇上遗诏?”
众人沉默。违抗遗诏是死罪,但若皇太极死了呢?死人还能杀人吗?
这沉默里的杀机,代善读懂了。他心中发寒——皇太极还没死,这些人已经在算计身后事了。这就是权力,这就是政治。亲情、忠诚、誓言,在权力面前都不堪一击。自古以来,皇权的过渡,总是充满着各种各样的故事
“静观其变吧。”代善长叹,“皇上也许还能醒来。”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转身离去。苍老的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透着无尽的疲惫。
索尼看着代善离去的方向,眼神闪烁。等代善走远,他转身对众人低声道:“回衙门再说。”
一行人匆匆离开清宁宫。宫墙外,风雪更急了。
盛京城南,镶黄旗衙门。
夜已三更,但正堂里灯火通明。除了索尼、鳌拜、图尔格、遏必隆,又多了几个人——正黄旗大臣苏克萨哈、巴哈纳,还有索尼的儿子索额图,今年还不到二十岁,站在父亲身后,有些紧张地搓着手。
门关死了,窗户也闭紧了,但还是能听见外面呼啸的风雪声。
“都听清楚了吗?”索尼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众人,“皇上要立福临,多尔衮、济尔哈朗辅政。”
满清第一巴图鲁鳌拜一拍桌子道:“听清楚了!所以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多尔衮是什么人?他掌了权,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咱们两黄旗!”
“鳌拜大人说得对。”遏必隆沉声道,“当年阿巴亥殉葬的事,多尔衮一直记恨。他母亲死时,咱们两黄旗的老旗主们可都是点了头的。”
这话让在座几个老将脸色微变。天命十一年,努尔哈赤驾崩,皇太极联合代善逼大妃阿巴亥殉葬,当时两黄旗作为皇太极亲军,是出了力的。这些年多尔衮表面顺从,但私下里的小动作不断,谁都看得出他心里的恨。
苏克萨哈比较谨慎:“可皇上遗诏已下,咱们若公然反对,就是抗旨”
“旨意?”鳌拜冷笑,“皇上昏迷时说的话,只有代善和几个太监听见。万一是有人伪造圣意呢?”
索额图吓了一跳:“鳌拜大人,你是说礼亲王他”
“礼亲王年迈昏聩,被人蒙蔽也说不定。”鳌拜不直接回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怀疑多尔衮勾结代善,伪造遗诏。
图尔格摇头:“礼亲王不是那样的人。他若真想帮多尔衮,当年就不会主动交权,退出争储。”
“那可不一定。”索尼缓缓开口,“当年是当年,如今礼亲王老了,想求个善终。若多尔衮许他子孙富贵,他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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