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的昏迷进入第六天。
清宁宫内,死亡的气息如影随形。御医们已经放弃了治疗,只用人参汤吊着那最后一口气。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随时可能驾崩,但那一口气,偏偏就吊在那里,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落下。
这六日,盛京的权力格局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十二月二十,辰时初刻,索尼冒着凛冽寒风再次入宫。他的大氅上结了一层薄冰,脸颊冻得发青,但眼神比冰雪更冷。
昨夜两黄旗的密会持续到四更,杜度、屯齐等人都表态支持拥立富绶,但索尼心中清楚,这些承诺在真正的危机面前能值几分,尚未可知。
“皇上如何?”他问值守的御医。
御医令面色灰败:“脉象如游丝,时有时无。昨夜丑时又停了片刻,灌了参汤才缓过来。但也就这十来天的事了。”
索尼点头,不再多问。他转向鳌拜:“宫门守备如何?”
“按大人吩咐,加了三道岗。”鳌拜低声道,“但今早郑亲王府的人来传话,说睿亲王昨夜去了郑亲王府,谈了半个时辰。”
索尼瞳孔微缩:“济尔哈朗什么态度?”
“还不清楚。但睿亲王出来后,郑亲王府闭门谢客,连咱们的人去拜见都被挡了回来。”
索尼的心沉了沉。济尔哈朗这个老狐狸,果然在观望。多尔衮这一手拉拢,怕是起了作用。
“礼亲王那边呢?”他问。
“礼亲王昨日出宫后,直接回府,闭门不出。世子硕托倒是见了几个人,都是各旗的年轻贝勒。”
代善在避嫌,但让儿子出面活动。索尼冷笑,这老狐狸,到死都不忘左右逢源。
正说着,图尔格匆匆进来,脸色难看:“大人,刚得到消息,睿亲王派多铎去了正蓝旗大营,阿济格去了镶蓝旗。”
“什么时辰的事?”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索尼脸色铁青。寅时三刻,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多尔衮选这个时辰让两个弟弟出动,分明是想避开耳目。正蓝旗杜度、镶蓝旗屯齐这两人昨日还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今日就私下见多尔衮的人?
“他们谈了多久?”索尼强压怒火。
“不清楚。但多铎在正蓝旗大营待了一个时辰,阿济格在镶蓝旗待了更久,快天亮了才出来。”
索尼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雪虽然停了,但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自己这边在密谋,多尔衮那边也在行动。而且多尔衮行动更快,更狠,直接派两个弟弟去各旗大营,这是要釜底抽薪啊!
“大人,咱们要不要”鳌拜做了个手势。
索尼摇头:“现在动手,就是内乱。皇上还没死呢,咱们不能先乱。”
“那就这么看着多尔衮拉拢人心?”
“当然不是。”索尼眼中闪过狠厉,“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图尔格,你去一趟范文程府上。”
“范文程?”图尔格一愣,“那个汉臣?”
“对,就是他。”索尼冷笑,“多尔衮不是拉拢汉臣吗?咱们也拉拢。范文程是老臣,在汉臣中威望高,若能把他争取过来”
“可范文程向来亲近睿亲王”
“此一时彼一时。”索尼打断他,“你去告诉他,只要他支持咱们,将来入关后,汉臣的地位,我索尼保了。六部尚书,至少给他三个位置。”
图尔格倒吸一口凉气。三个尚书位置,这可是天大的承诺!
“大人,这”
“照我说的做。”索尼不容置疑,“记住,私下谈,不要给对方留下任何把柄。”
“嗻。”
图尔格走后,索尼又对鳌拜道:“你去准备一下,调一千护军营精锐,换上便装,分散在皇宫四周。一旦有变,立刻控制宫门。”
“那庄妃和福临”
“暂时不动。”索尼沉吟,“庄妃现在还有用。有她在,多尔衮就有顾忌。等皇上到时候再动手不迟。”
“可万一庄妃先发制人”
“她一个深宫妇人,能做什么?”索尼不屑,“只要控制住宫门,她就是瓮中之鳖。”
话虽如此,但索尼心中仍有不安。他想起昨日庄妃在寝殿里的眼神,那种平静下的决绝,不像是任人拿捏的弱女子。
这时,一个太监匆匆进来:“索尼大人,睿亲王又来了,说要见皇上。”
“又来了?”索尼皱眉,“昨日不是刚来过吗?”
“他说昨夜梦见皇上召见,心中不安,特来请安。”
借口找得倒是巧。索尼冷笑:“告诉他,皇上昏迷,不见任何人。”
太监为难道:“可睿亲王说,若是见不到皇上,就请庄妃娘娘出来说句话。他说有要事禀报。”
索尼心中一凛。多尔衮要见庄妃?在这个节骨眼上?
“去禀报庄妃娘娘,看她怎么说。”
清宁宫偏殿,庄妃刚给皇太极喂完参汤——虽然大部分都流了出来,但她还是坚持亲自喂。听到太监禀报,她沉默片刻,对苏麻喇姑道:“请睿亲王到暖阁,本宫稍后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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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麻喇姑担忧:“娘娘,这个时候见睿亲王,索尼大人那边”
“本宫见谁,还需要索尼批准?”庄妃语气转冷,“他是臣,本宫是妃,这点规矩都不懂?”
“奴婢不敢”
“去吧。”庄妃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憔悴的面容,忽然道,“给本宫梳妆。”
“娘娘,您”
“按品级大妆。”庄妃语气坚定,“本宫要让有些人知道,谁才是这后宫之主。”
半个时辰后,庄妃出现在暖阁。她穿着一身石青色朝服,头戴七凤冠,虽然面色苍白,但眼神锐利,气势逼人。这是她作为皇妃的正式装束,平时很少穿,今日特意穿上,是在宣示自己的地位。
多尔衮已在暖阁等候多时。见庄妃这身打扮,他眼中闪过惊艳,但更多的是欣慰——大玉儿终于不再隐忍,要站出来争了。
“臣多尔衮,参见庄妃娘娘。”他行礼,礼数周全。
“睿亲王免礼。”庄妃在主位坐下,“王爷说有要事禀报?”
多尔衮看了一眼旁边的宫女太监。庄妃会意,挥手让他们退下,只留苏麻喇姑一人。
“现在可以说了。”
多尔衮压低声音:“娘娘,昨夜臣得到密报,索尼与杜度、屯齐等人密会,决定等皇上之后,拥立富绶为帝。”
庄妃脸色不变:“本宫知道。”
“娘娘知道?”多尔衮一愣。
“这宫里,不止王爷有耳目。”庄妃淡淡道,“索尼想干什么,本宫一清二楚。”
多尔衮心中一震。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小看了这个女人。她在深宫十六年,能得皇太极宠爱,能稳坐庄妃之位,绝不只是因为美貌。
“那娘娘打算如何应对?”多尔衮问。
庄妃看着他:“本宫想先听听王爷的意思。”
多尔衮沉吟片刻,道:“索尼此举,是公然违背皇上遗诏。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争取更多支持,尤其是”
他顿了顿,“尤其是郑亲王济尔哈朗。只要他站在咱们这边,两红旗就能稳住。再加上臣的两白旗,以及其他各旗中支持遗诏的力量,足以对抗两黄旗。”
“郑亲王”庄妃捻着手中的佛珠,“王爷有把握吗?”
“昨夜臣去见过他。”多尔衮实话实说,“他还在观望,但态度有所松动。臣许诺,若他支持遗诏,辅政大臣以他为首。”
“以他为首?”庄妃挑眉,“那王爷呢?”
“臣可以居次。”多尔衮诚恳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朝局,避免内乱。只要福临能顺利登基,臣甘居人下。”
这话半真半假。甘居人下是假,但稳定朝局是真。多尔衮知道,现在不是争权的时候,先保住福临的皇位,才是最重要的。到时候名分已定,就看谁的手段高了
庄妃深深看了他一眼:“王爷有心了。但本宫以为,光有郑亲王还不够。”
“娘娘的意思是”
“索尼敢这么嚣张,是因为他掌握着两黄旗,掌握着皇宫守卫。”庄妃缓缓道,“要破此局,必须先破他的依仗。”
多尔衮眼睛一亮:“娘娘有办法?”
庄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王爷可知,两黄旗中,谁对索尼不满?”
多尔衮想了想:“鳌拜是索尼死党,图尔格、遏必隆也是。但苏克萨哈此人圆滑,向来是墙头草。”
“不止苏克萨哈。”庄妃道,“正黄旗副都统巴哈纳,镶黄旗参领鄂硕,都与索尼有旧怨。只是索尼势大,他们不敢表露。”
多尔衮心中震惊。巴哈纳、鄂硕这两人他都知道,确实是两黄旗中的重要将领。庄妃深居宫中,居然连这些都知道?
“娘娘如何得知?”
庄妃笑了笑:“后宫妇人,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多。这些年,各旗大臣的家眷时常入宫请安,本宫与她们闲谈,总能听到些东西。”
这话轻描淡写,但多尔衮知道,这背后是十六年的苦心经营。庄妃在宫中编织了一张巨大的关系网,通过那些命妇,掌握了朝中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娘娘高明。”多尔衮由衷赞叹,“那依娘娘之见,该如何拉拢这些人?”
“许以重利。”庄妃道,“索尼能给他们的,咱们也能给,而且能给得更多。但更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看到,跟着索尼,是死路一条。”
“怎么让他们看到?”
庄妃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皇上昏迷前,曾给本宫一道密旨。”
多尔衮心中一震:“密旨?”
“对。”庄妃转身,目光如炬,“皇上说,若他驾崩后,有人敢违背遗诏,图谋不轨,本宫可持此密旨,调动科尔沁兵马,清君侧。”
多尔衮倒吸一口凉气。科尔沁兵马!那是数万铁骑,是庄妃的娘家军队!若真调来,盛京局势又变?
“娘娘”他声音发颤,“此事当真?”
“王爷觉得,本宫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庄妃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给多尔衮看。上面确实是皇太极的笔迹,盖着皇帝宝印,内容与庄妃所说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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