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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8章 总兵问对
    崇祯十四年腊月十一,总兵府花厅。

    晨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花厅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北墙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关中地形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河流、道路、城池、关隘,甚至还有新建的工坊、学堂位置;东墙则是《陕西新政纲要》的全文誊抄,用端楷书写,条分缕析;西墙书架上整齐摆放着新近印刷的《格物初阶》《算学精要》《农政新编》《律法辑要》等书籍,书脊上的字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墙角处,一只火炉里燃着上好的蜂窝煤,无烟无味,只散发着融融暖意,将厅内烘得温暖如春。炉旁还放置着一个精巧的铁制水壶,壶嘴正冒着细小的白汽,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张溥、归庄、陆圻、黄淳耀、杨廷枢等十余名江南士子分坐两侧,个个正襟危坐,屏息静气。

    他们已在西安盘桓数日,见过市井繁华,听过书院论道,但今日要见的,才是真正的核心——那位传闻中能“点石成金”、让凋敝的陕西焕发生机的陕西总兵李健。

    花厅内极安静,只有煤炉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众人略显紧张的呼吸声。侍立在一旁的两名年轻书吏也垂手肃立,目不斜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总兵到——”

    门外传来一声高呼,声音洪亮却不刺耳。众人齐刷刷站起,整理衣冠,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雕花木门。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令人诧异的是,走进来的这位总兵,既不像传说中身披重甲、威风凛凛的模样,也不见有成群的侍卫簇拥。

    只见他身着一袭朴素的青布长衫,腰系一条素色布带,脚蹬一双半旧的家常布鞋,若不是那股子从容的气度,乍看之下倒像是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此人年纪不到三十,面庞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线条硬朗中透着儒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既不似武将的虎目圆睁,也不似文人的温润含情。

    而是如两口幽深的古井,平静无波,深不可测。他行走时步履稳健,身姿挺拔,虽无刻意作态,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李健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即落座,而是先向众人拱手作揖,动作从容优雅。他环视一圈,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诸位先生不辞辛劳,千里迢迢从江南赶来,李某有失远迎,辛苦了。”

    声音温和清朗,不带丝毫武人的粗豪,反而有几分书卷气。

    张溥等人连忙躬身行礼:“参见总兵大人。”

    “坐,都请坐。”李健率先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抬手示意,“不必拘礼。宁人(顾炎武)、太冲(黄宗羲)两位先生常提起诸位,说江南才俊云集,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话虽客套,但张溥敏锐地察觉到——这位总兵的眼神,在扫过每个人时都有片刻的停留,那目光清明锐利,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

    这不是寻常武将的眼神,也不完全是文士的眼神,倒像是……像是深谙世情、洞察人心的智者。

    侯方域作为引荐者,率先起身开始介绍。他先走到张溥身边:“总兵,这位便是复社领袖、江南文坛魁首张溥,字天如,号西铭。”

    李健微微颔首,目光与张溥相接:“张天如先生,久仰。先生的《七录斋集》我读过,其中《五人墓碑记》一文,写魏忠贤阉党迫害忠良,慷慨悲愤,令人动容。更难得的是文末那句‘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深得孟子‘民贵君轻’之精髓。”

    张溥心中一凛。他没想到这位远在西北的总兵,竟读过自己的文章,还能准确说出篇名和文眼。更难得的是,李健不是泛泛而谈,而是真能理解文章深意。他连忙躬身:“总兵过誉了,拙作粗浅,不堪入目。”

    “先生过谦了。”李健微笑,“文章贵在真情实感。能在阉党横行时写下那样的文字,足见风骨。”

    侯方域继续介绍:“这位是归庄,字玄恭,昆山才子,与顾炎武先生并称‘归奇顾怪’,诗文豪放,书画双绝。”

    李健看向归庄,眼中露出欣赏之色:“归玄恭先生,久闻‘归奇顾怪’之名。先生的《万古愁》曲,我读过三遍。”他顿了顿,竟轻声吟诵起来:“‘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销魂别而已。君不见,石麟埋没藏春草,铜雀荒凉对暮云’……写尽乱世离愁,有魏晋风骨,阮籍《咏怀》、庾信《哀江南》之遗韵。”

    归庄愣住了。他那首《万古愁》是在崇祯十一年清军入塞、家乡遭劫后所作,从未刊印,只在友人圈中传抄。这位远在西北的总兵,竟能背诵其中句子!

    “总兵……真读过拙作?”归庄声音有些发颤。

    “读过。”李健点头,神色认真,“只是我以为,大丈夫处乱世,当有所作为,不应只沉溺愁绪。玄恭先生既有此才情,当以笔为剑,刺破这黑暗世道才是。”

    这话说得平淡,却在归庄心中激起千层浪。他作《万古愁》,本是一种无奈的宣泄,从未想过“以笔为剑”。李健的话,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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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方域接着介绍陆圻:“这位是陆圻,字丽京,杭州名士,精于医道,着有《医林纂要》《伤寒析义》等,在江南救治百姓无数。”

    李健起身,竟向陆圻作了一揖:“陆丽京先生,陕西正缺良医。之前大明瘟疫,死者三万。若有先生这样的良医在,当能救回不少性命。先生能来,是西北百姓之福。”

    陆圻连忙还礼:“总兵言重了。医者本分,救死扶伤而已。若陕西有用得着圻的地方,自当尽力。”

    “这位是黄淳耀,字蕴生,嘉定大儒,崇祯十年进士,因不满朝政,辞官归里,讲学着述,以气节文章闻名江南。”

    李健神色郑重,向黄淳耀拱手:“黄蕴生先生,久仰高义。先生当年在金殿上直言‘朝廷加征,乃剜肉补疮’,触怒阁臣,愤而辞官。此事江南士林传为美谈。先生能来陕西,李某荣幸。”

    黄淳耀面色复杂。他当年辞官,一半是气愤,一半是无奈。这些年来,虽以气节自许,但眼见天下日坏,心中未尝不苦闷。此刻被李健当面提起旧事,既有知遇之感,又觉惭愧——自己终究是逃避了。

    “这位是杨廷枢,字维斗,松江宿儒,治学严谨,精于考据,曾参与修纂《松江府志》。”

    “杨维斗先生,听说您对《水经注》有独到研究,曾撰文考证渭水故道?”李健问。

    杨廷枢惊讶:“总兵如何得知?那只是篇未刊的草稿……”

    “恰巧听人提起过。”李健笑道,“正好,西北行政总局正准备重勘水利,需理清古今水道变迁。先生此来,可谓雪中送炭。”

    最后介绍吴应箕:“这位是吴应箕,字次尾,贵池名流,长于史论,着有《史论》十卷,对历代治乱得失多有阐发。”

    李健点头:“吴次尾先生,您的《史论》中有一篇论及‘唐宋变革’,说唐之亡在藩镇,宋之弱在集权,颇有见地。不知先生对当今时局有何高见?”

    吴应箕没想到李健连自己未刊的文稿都知晓,心中震撼,沉吟道:“时局……如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学生愚钝,尚未有良策。”

    “无妨,今日正好畅谈。”李健微笑。

    介绍完毕,众人重新落座。李健拿起桌上的青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便单刀直入:“听宁人、太冲两位先生提及,诸位对陕西新政尚有疑惑。今日大家敞开心扉,畅所欲言,无需顾忌。只要言之有理,李某自当虚心采纳;即便言语有所不当,也绝不责怪。治国理政,本就该集思广益。”

    这话说得坦诚,厅内气氛稍缓。但江南士子们仍有些拘谨——毕竟面对的是执掌一方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

    归庄性格最为直率,最先按捺不住,起身拱手:“总兵,学生确有一问,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玄恭先生请讲。”

    “土地改革,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是否太过严苛?”归庄声音洪亮,“士人寒窗苦读十载,一朝中举,光宗耀祖,总该有些优待。自古‘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此乃圣人之教,亦是维系纲常之要。若士绅与庶民同等待遇,何以显贵贱之别?何以励学子之心?”

    这话问得尖锐,厅内所有人都看向李健。

    李健并未立即反驳,而是放下茶盏,温和地问:“归先生,您可曾去过泾阳县?”

    归庄一愣:“未去过。”

    “那我给先生说说泾阳的事。”李健语气平静,“泾阳有张氏,世代官宦,自嘉靖朝至今,出过三个进士,七个举人。张家占田五千七百余亩,却年年以‘官户’名义逃税。这倒也罢了,更甚者,张家子弟在地方横行不法。最近三年,仅查实的,就有七桩命案与张家有关。”

    他顿了顿,从桌上取过一份卷宗,递给归庄:“这是案卷副本,先生可以看看。”

    归庄接过,展开。卷宗用楷书工整抄录,时间、地点、人证、物证,详实清楚:

    “崇祯十年三月,佃户刘二欠租三斗,张家管家带人强抢其女抵债,刘二阻拦,被活活打死……”

    “同年八月,张家扩建祠堂,强占邻人王老汉宅基地,王老汉上告县衙,反被诬陷‘刁民滋事’,杖责三十,归家后气病而亡……”

    “十一年大旱,张家囤积粮食,高价出售,饥民聚众求粮,张家纵奴殴打,致五人死亡……”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归庄手微微发抖:“这……这是个别恶绅,不能代表所有士人……”

    “不是个别。”顾炎武起身,神色肃然,“总兵命我清查陕西二十七县田亩,这是汇总账册。”

    他取过另一本厚厚的册子,“二十七县,二十七家最大的士绅,家家占田千亩以上,家家有命案在身。凤翔孙家,占田四千二百亩,崇祯十年逼死佃户九人;刘家,占田三千八百亩,逼死五人;同州马家,占田五千亩,逼死十一人……归先生,‘刑不上大夫’的结果,就是这些‘大夫’在地方成了土皇帝,无法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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