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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2章 惊涛醒梦
    崇祯十五年二月初二,西北的春寒尚未退去,总兵府议事厅内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在众人脸上跳跃,却驱不散空气中那层厚重的凝重。

    卢象升站起身时,铠甲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眉头紧锁,目光如刀:“总兵,末将直言,此事恐需三思而行。”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厅堂内格外清晰,“汉中盆地,地处秦岭之南,虽有汉水蜿蜒,然较之长江、珠江,实为小川。我西北民众不习水性,河道有限,在此投建水军,无异于在山地中造船。眼下李自成百万大军虎视中原,张献忠肆虐湖广,辽东清军蠢蠢欲动,我军陆上防御尚且捉襟见肘,何有余力顾及水上?”

    他的手掌按在桌案上,骨节分明:“第一军肩负着镇守西北、兼顾陇南的重任,直接面对来自川北、陇西可能出现的各种变化。去年冬天,西羌那边已有异动。如果要调动资源去建立一支水军,那么我们的山地防御必然会受到严重影响。依末将之见,目前最紧迫的任务仍然是加强陆地防线,加固城池,训练步卒骑兵。水军之事,非不为也,是不能也。”

    曹文诏坐在卢象升对面,他虽然没有站起身来,但那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却仿佛能穿透整个房间:

    “汉中四塞之地,北有秦岭,南有大巴山,汉水虽为长江第一大支流,然河道弯曲、滩多水急。从汉中到襄阳,汉水千余里,需经黄金峡、渭门滩、新滩等险处。这样的水道,行商船尚可,行战船?难。”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健:“我跟随总兵数年,从河套到西安,从未质疑过您的决断。但这一次,恕末将直言,我们恐怕是在最不该的地方,做最不该的事。”

    顾炎武静静地抚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眯起眼睛,似乎在脑海中检索着什么。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却有分量:“总兵大人,您的志向确实非常远大而且具有前瞻性。然而汉中这个地方,真的不适合建造水军啊。”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如数家珍:“想当年,汉高祖刘邦被封为汉王,都南郑,他是靠什么夺取天下的?是韩信暗度陈仓,是出关与项羽争衡,靠的是步卒和骑兵。他麾下可有水军?没有。诸葛亮六出祁山,姜维九伐中原,靠的是什么?是木牛流马运送粮草,是山地战、守城战,何尝靠过汉水水师?”

    他顿了顿,声音恳切:“汉水固然是长江第一大支流,全长三千里,流域广阔。但汉中至襄阳段,两岸群山夹峙,河道时宽时窄,丰水期与枯水期水位相差极大。这样的水文条件,养几艘巡逻快船、运粮货船尚可,若想建立一支能远航重洋的强大水军,无异于缘木求鱼。”

    “兵法云‘因地制宜’,我们在汉中种出了新式稻麦,在山中开采出了更好的铁矿,那是因为这里的土地、这里的矿藏适合。可江河湖海,汉中确实没有大海啊。”

    黄宗羲一直沉默,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他轻轻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从经济角度提出质疑:

    “一艘中型战船需银三千两,大型福船更需上万两。若按方先生在格物院做的规划,建舰百艘,仅造船一项便需近百万两白银。此尚不计水手饷银、火炮装备、码头修建、学堂维持等费用。”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账簿,那是西北政务司去年全年的收支明细,密密麻麻的数字写满了厚厚一册:

    “汉中新政初行,屯田虽渐有收成,然处处需钱粮——新军粮饷每月一万八千两,学堂兴建已投入四万两,工坊扩建已支出三万两千两,道路修筑又用去两万七千两,灾民安置又拨银一万五千两……”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此时举巨资建水军,恐怕力有不逮。总兵,非是臣下吝啬,实是家底太薄,经不起这等大项支出一并压来。”

    张博是江南苏州府人,少年时曾随族中长辈乘船入海,从太湖水师到长江水师,从福建沿海到浙江外洋,他对水军有着天然的亲近与了解。但此时,他面露难色,轻轻摇头:

    “总兵,江南、闽浙确有水师根基,船匠、水手、海图、航海术、潮汐知识、星辰导航,这些皆可寻。臣在苏州时,见过太湖边的老船匠,祖传三代造船,闭着眼都能画出福船的龙骨结构。福建漳州、泉州一带,更有精通远洋航行的老舵工,看一眼云就知道明日风浪,摸一把海水就知身处何地。”

    他停顿片刻,似想起什么,眉头紧锁:“可是汉中呢?此地离最近的海也有两千里。即便从江南招募船匠,从闽浙购买木材,从湖广调拨桐油,这运输成本已经是一笔巨款。况且,北方水手不习南方水文,南方船匠不懂汉水河道,这中间的磨合,非三五年不能完成。”

    他最后轻声说:“臣不是反对建水军,臣只是担心,我们选错了起点。”

    众人的话语如潮水般涌向李健,每一句都有理有据,每一人都出自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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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没有错,从当下看,从局域看,从传统看,建水军于汉中,确实不合时宜。

    李健静坐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他没有急于反驳,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用数据和逻辑说服众人,而是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向侍从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打开。”

    侍从应声而动,将覆盖在三幅巨幅地图上的素白绸缎一一揭下。

    第一幅是大明全舆图。这幅图比寻常所见更为精细,不仅标注了两京十三省的山川城池,还用朱砂细笔勾勒出了驿道、关隘、卫所。

    从辽东到云南,从甘肃到福建,万里疆域尽收眼底。众人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西北、落在京师、落在辽东等地方。

    李健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从汉中出发,沿着汉水缓缓东移——汉中、城固、洋县、石泉、紫阳、安康、旬阳、白河,出陕西,入湖广,经郧阳、均州、光化、襄阳……

    他没有停,手指继续东移。襄阳之后,汉水汇入长江,从此一路东去,经武昌、九江、芜湖、南京,直抵东海之滨。

    他仍然没有说话,手指继续向前,划过东海、南海,划过马六甲海峡,划过印度洋,划过好望角,最后停在遥远的西方——那片标注着“欧罗巴”的土地上。

    众人屏住呼吸。

    第二幅是欧亚大陆图。这是传教士利玛窦进呈的《坤舆万国全图》的摹本,经过格物院重新绘制。

    图中,大明只是亚欧大陆东部的一隅,西部有莫卧儿帝国、波斯萨法维王朝、奥斯曼帝国,再往西,是密密麻麻的欧洲诸国。

    一条蜿蜒的虚线从里斯本出发,绕过好望角,经印度西海岸,过马六甲,抵达澳门——那是葡萄牙人的航线。

    第三幅图展开时,厅内众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这幅图的中心不是大明,不是陆地,而是海洋。蔚蓝色的海域占据了大半幅面,大陆被压缩在边缘。

    图上有众人熟悉的中国海岸线、南洋群岛、印度次大陆,也有众人从未见过的“亚美利加洲”——那是一片与欧罗巴同样广袤的新大陆。

    无数条航线如蛛网般纵横交错,连接着一个个港口:里斯本、塞维利亚、伦敦、阿姆斯特丹、果阿、马六甲、澳门、长崎、马尼拉、阿卡普尔科……

    图的一角用恭楷写着:世界海陆概图。崇祯十四年冬,格物院制。

    李健终于开口了。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你们看到了什么?”

    众人沉默。

    “你们看到的是汉中,是西北,是陆地上的千里江山。”

    李健缓缓说,“而我看到的,是一条路。”

    他的手指重新落在汉中,沿着汉水,一路东去,直入大海。

    “汉水三千六百里,出汉中,入长江。长江六千三百里,出东海,入大洋。这条路,从我们脚下开始,可以走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面容:“你们说汉中无海,是。但汉水有江,江通海。你们说西北的旱鸭子不习水性,是。但汉水两岸世代有船夫,巴山深处历代有樵木。我们要建的,不是一支困守汉中的内河水师,而是一支从汉水出发、走向长江、走向大海、走向世界的强大水军!”

    议事厅内寂静无声,唯有炉火噼啪作响。

    李健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仿佛在翻开一本厚重的史书:

    “诸位可知,我们这个民族,曾经离海洋有多近?”

    他走回座位,没有坐下,而是倚着桌案,目光投向窗外,似乎穿透了时光:

    “秦始皇二十八年,公元前二百一十九年。那一年,始皇帝东巡琅琊,命徐福率童男童女三千人,携五谷种子、百工匠人,入海求仙。那支船队有多大?史书无载,但能载三千人及一年之粮、百工之器,至少需大船数十艘。”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徐福东渡,到了哪里?有人说日本,有人说美洲,有人说只是近海岛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组织的大规模远航。那一年,距离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还有一千七百一十一年。”

    顾炎武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熟读史书,却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李健继续说:

    “汉武帝元鼎五年,公元前一百一十二年。南越国反,汉遣伏波将军路博德、楼船将军杨仆率水师十万,自会稽、豫章两路并进,会师番禺。那是什么样的水师?楼船高十余丈,旗幡蔽日,帆樯如林。汉军水师顺珠江而下,一举平定南越,设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七郡。”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南端,那片狭长的海岸线上:

    “日南郡,今越南中部。那是我们祖先在大航海时代之前一千七百年,就已经到达的地方。”

    卢象升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代之以一种他从未在武将身上见过的神情——那是一个人在面对历史浩瀚时油然而生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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