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望云坡下就聚拢了越来越多的百姓。他们有的捧着刚从地里收获的新鲜蔬菜，有的提着装满雨水的陶罐，还有的抱着自己的孩子，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自发地朝着法台的方向走去。

    “张婶，你这萝卜看着真水灵，是刚从地里拔的？”一个提着竹篮的汉子笑着问身边的妇人。

    “可不是嘛，”张婶把篮子里的萝卜举高了些，沾着的泥土还带着湿气，“昨儿个雨一停我就去看了，菜苗全活了，这萝卜埋在土里也发了新须，赶紧拔几个给道长送过来尝尝。”

    “我家那口子去河沟里摸了两条鱼，虽然不大，也是份心意。”旁边一个老汉接话道，手里的竹篓里果然有两条活蹦乱跳的小鱼。

    叶法善已经恢复了些力气，他站在法台边，看着渐渐聚拢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雨后湿润的空气传得很远，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乡亲们，”叶法善开口道，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这场雨，不是天罚，也不是哪个‘圣主’的恩赐。”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抱着孩子的妇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孩子的嘴，生怕哭声打断了他的话。

    叶法善伸手指了指脚下湿润的土地，泥土的芬芳随着晨风飘散开来：“这是天地的循环——云聚成雨，雨落回土，本就是自然的道理。前阵子大旱，是因为西风挡住了水汽，河道又年久失修，淤塞了水流，才导致雨水难降，不是什么‘神的惩罚’，也不是你们不够虔诚。”

    人群中一阵低语，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攥紧了手里的十字架木牌，小声对身边的儿媳说：“教士不是说，是咱们心不诚才惹圣主生气吗？这道长说的，咋跟他们不一样？”

    儿媳皱着眉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昨儿个下雨前，是道长在法台上做法，那些教士啥也没干，就知道催咱们交粮食。”

    叶法善注意到了他们的举动，却没有直接点破，而是继续说道：“我知道，这段时间，有些外来的教士告诉你们，只要信奉他们的‘圣主’，就能得到雨水和粮食。可你们想想，”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他们为何不早降甘霖？为何要等你们快饿死了、快撑不下去了，才说要‘献城’才能降雨？”

    这话像一颗石子，在人群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对啊！”一个年轻汉子忍不住喊道，“他们来了半年，除了要粮就是要布，上次我家娃饿得哭，求他们给点吃的，他们说‘不信圣主，就该挨饿’！”

    “我娘生病，想借点药，他们也说要先改信才给，哪有半点慈悲心肠！”另一个妇人红着眼眶接话。

    叶法善从地上拿起一块沾着泥土的锄头，举高了些，让所有人都能看清：“真正能救你们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圣主’，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神佛，而是这锄头，是你们自己的双手。”

    他指向不远处挖渠的士兵和百姓，他们有的在清理河道里的淤泥，有的在加固水渠的堤坝，干得热火朝天。“你们看，李将军带着弟兄们在疏通河道，王大哥他们在修补水渠，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活路。疏通河道，水才能留住；修筑水渠，旱时才能引水灌溉；勤恳耕种，地里才能长出粮食——这才是顺应天道，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他们现在做的，才是真正的‘救赎’。”

    “说得好！”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胡乡绅分开人群，走到前面，对着叶法善深深一揖。

    “道长说得是！”胡乡绅朗声道，声音带着愧疚，“是我们糊涂，前些日子还帮着教士劝大家信教，现在想想，真是愧对祖宗！什么圣主，什么救赎，都是假的！能靠得住的，只有我们自己的双手，只有这养育我们的土地！以后咱们信锄头，信自己！”

    “对！信自己！”

    “胡乡绅说得对！那些十字教徒没安好心！”

    “把他们赶出去！”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附和声，有个一直攥着十字架木牌的中年汉子，猛地将木牌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啥破玩意儿！害得我把过冬的粮都给他们了，我婆娘孩子差点饿死！”

    旁边几人见状，也纷纷扔掉了怀里的木牌，脸上满是醒悟的神色。

    叶法善看着他们眼中燃起的光，心中暗暗点头。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说道：“乡亲们，雨水虽好，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趁着土壤湿润，赶紧抢种耐旱的作物；是齐心协力，疏通河道，修筑水渠，让雨水能真正留住，为我们所用。”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大唐不会忘记你们，朝廷也会派人来帮助你们重建家园。李将军已经说了，会留下兵马帮咱们修整水利，我也会让弟子们教大家辨识耐旱的作物。只要我们心齐，只要我们肯动手，就一定能度过难关，让凉州重新变得兴旺起来！”

    “好！”

    “听道长的！”

    “我们现在就去种地！”

    人群中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声，几个年轻小伙已经扛起锄头往田里跑，嘴里喊着“抢种去喽”。胡乡绅走到李靖身边，拱手道：“将军，先前是我糊涂，以后凉州百姓都听您和道长的，咱们一起把家园建好！”

    李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说，大家同心协力，没有过不去的坎。”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了他们眼中对未来的憧憬。一场雨，不仅滋润了土地，也洗涤了人心。望云坡下，百姓们扛着锄头、提着水桶，朝着田地和河道散去，脚步轻快而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来年丰收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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