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祈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小祈小祈！起床啦！”三月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活力十足，“米梅西斯来啦！还带了早餐！”

    林祈揉着眼睛爬起来。他昨晚睡得不太好，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有时是翁法罗斯的金色黄昏，有时是雅利洛的白雪，有时是米梅西斯笑着递饼，有时又是那个银灰色头发的少年渐渐变得透明。

    他晃晃脑袋，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月七和米梅西斯。三月七已经换上了一身更厚实的粉白色外套，围了条毛茸茸的围巾。米梅西斯还是昨天那身打扮，深蓝色外套，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个盖着布的篮子，正朝林祈笑。

    “早上好，林祈哥哥！”他打招呼，“睡得好吗？”

    “……还好。”林祈含糊地回答。他侧身让两人进来。

    米梅西斯把篮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布，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面包和一小罐果酱，还有几个煮熟的鸡蛋。“老歌德准备的早餐太简单了，我就从家里带了些过来，”他不好意思地说，“妈妈昨天特意多烤了些面包，让我带来。”

    三月七已经毫不客气地拿起一个面包掰开，涂上果酱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呜呜，好吃！米梅你妈妈手艺真好！”

    林祈也拿起一个。面包外皮酥脆，里面松软，麦香很浓。果酱是紫色的，尝起来酸甜，有股特殊的浆果味。

    “这是‘霜浆果’做的果酱，”米梅西斯解释，“只有贝洛伯格附近的山谷里才长，产量很少，但妈妈每年都会做几罐。”

    他说起“妈妈”时，语气里的自豪和依赖藏不住。

    林祈默默吃着面包。很温暖的味道，像昨天那些饼一样。这种家常的、带着烟火气的食物，在冰天雪地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珍贵。

    他忍不住想，可可利亚·兰德，那位威严的大守护者，会在家里给养子烤面包、做果酱吗？

    好像……会的。

    “其他人呢？”林祈问。

    “丹恒和星去银鬃铁卫的驻地了，说想了解裂界活动的情况。”三月七咽下面包，喝了口水，“白珩姐在楼下和老歌德聊天，好像在问药材的事。”

    她凑近林祈，压低声音：“我总觉得白珩姐知道好多事，但她都不说。”

    林祈没接话。他知道白珩为什么不说。

    “那我们也出去转转吧？”米梅西斯提议，眼睛亮亮的，“我可以带你们看看贝洛伯格有意思的地方！”

    三月七立刻举手：“我要去！昨天都没来得及好好拍照！”

    林祈看着米梅西斯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好。”

    三人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老歌德在前厅看到他们，提醒了一句“别走太远”，就继续看他的报纸了。

    白珩坐在前厅的角落，面前摊着几株晒干的植物，正和老歌德说着什么。看到林祈他们出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眼神示意“注意安全”，就没再管。

    早晨的贝洛伯格，比昨天傍晚热闹些。街上行人多了，店铺大多开了门。林祈看到有人在清扫门前的积雪，有人在修补屋顶，还有人在街角摆摊，卖些手工的小物件。

    米梅西斯果然对城里很熟。他带着他们穿街走巷，介绍各种地方。

    “这是‘旧物市场’，”他指着一片摆满各种杂物的摊位，“大家会把用不着但又舍不得丢的东西拿来交换或卖掉。有时候能淘到有意思的老物件。”

    林祈看到摊位上摆着生锈的工具、破损的书籍、旧衣服，甚至还有一些造型奇怪的机械零件。摊主们裹着厚衣服，有的在整理货物，有的在和顾客讨价还价。

    “这是‘公共暖房’，”米梅西斯又指向一栋有玻璃顶的建筑，“冬天太冷的时候，老人和孩子可以来这里取暖。里面有热水，还有志愿者讲故事。”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坐着些老人，正围着火炉喝茶聊天。几个孩子在旁边玩简单的游戏。

    “这是‘铁卫训练场’。”米梅西斯带他们走到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里面有不少穿着银色盔甲的士兵在训练，有的在练习剑术，有的在负重跑，喊声和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

    杰帕德也在。他脱了头盔，浅金色的短发被汗水打湿，正指导一个新兵调整握剑姿势。看到林祈他们，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训练。

    林祈注意到，训练场边上摆着几个靶子，靶心上已经插满了箭矢和飞刀。角落里还有几个损坏的训练假人，正在被维修。

    “铁卫叔叔们很辛苦，”米梅西斯轻声说，“每天都要训练，还要巡逻，对付裂界怪物。很多人……再也没回来。”

    他说这话时，脸上开朗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

    三月七默默举起相机，拍了一张训练场的照片。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有几个士兵转过头来看，但很快又转回去，继续训练。

    “我们去那边看看。”米梅西斯摇摇头，似乎想把沉重的情绪甩掉，又恢复了笑容，指向另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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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片居民区。房子比主街上的要小些，也更拥挤，但看起来很整洁。有些人家门口挂着风干的肉块或鱼干，有些窗台上摆着用罐子种的小型植物。

    几个孩子正在巷子里追着玩。看到米梅西斯，他们都停下来，挥手喊：“米梅哥哥！”

    “哎！”米梅西斯笑着回应，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分给他们。孩子们欢呼着接过，然后继续跑开了。

    “你人缘真好。”三月七说。

    米梅西斯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我经常帮大家跑腿啊。妈妈有时候会让我给一些困难的家庭送东西，比如多余的粮食、旧衣服什么的。时间长了，大家就都认识我了。”

    林祈看着他。这个少年，明明自己也是被收养的，却活得这么阳光，这么愿意帮助别人。

    他心里那股矛盾感又涌上来。

    “对了，”米梅西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林祈，“林祈哥哥，你们昨天说……你也是被收养的？”

    林祈点点头：“嗯。姬子阿姨在星海里发现我的。”

    “星海啊……”米梅西斯抬头看向天空。今天天气不错，虽然还是灰白色的，但云层薄了些，能隐约看到太阳模糊的光晕，“一定很漂亮吧？我从来没离开过贝洛伯格，最远只去过城外的山谷。”

    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向往。

    “等星核的问题解决了，说不定你就能出去看看了。”三月七说。

    米梅西斯笑了：“希望吧。不过……就算不能出去，我也很喜欢这里。这里是我的家。”

    他说得很认真。

    林祈手腕上的表盘，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表盘上，那个【22%】的数字边缘，那抹雾蒙蒙的灰蓝色，似乎比昨天更明显了一点。

    但数字本身没变。

    “怎么了？”米梅西斯注意到他的动作。

    “……没什么。”林祈放下手腕。

    他们又逛了一会儿。米梅西斯带他们去了城里唯一的小图书馆——其实就一间屋子，书架上摆着些老旧的书，大多是历史记载和技术手册。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正小心翼翼地修补一本快要散架的书。

    “这里的书都是寒潮前留下来的，”米梅西斯小声说，“很珍贵，不能外借，只能在这里看。我有时候会来，想多了解外面的世界。”

    林祈看着那些泛黄的书页。七百年的时光，在这些纸上留下了痕迹。

    从图书馆出来，已经是中午了。米梅西斯说要带他们去尝尝“贝洛伯格特色午餐”，结果去的是一家很普通的小餐馆。老板是个胖乎乎的大叔，看到米梅西斯就笑：“小米梅来啦？今天带了朋友？”

    “嗯！”米梅西斯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老样子，三份炖菜，多加一份面包。”

    “好嘞！”

    炖菜很快端上来。是用某种根茎类蔬菜和肉干一起炖的，汤汁浓稠，味道有点咸，但很暖和。面包是黑麦的，硬邦邦的，但蘸着炖菜汤吃正好。

    “这是‘地髓薯炖风干肉’，”米梅西斯介绍，“冬天常吃的。虽然味道一般，但能吃饱，也抗寒。”

    三月七尝了一口，点点头：“还行，就是咸了点。”

    林祈默默吃着。确实咸，但确实暖和。餐馆里还有其他客人，大多是穿着工作服的男人，一边吃一边聊天，话题大多是工作、家庭，还有对裂界的担忧。

    “……听说东边哨站又出现新种类的怪物了，速度快得吓人。”

    “铁卫那边压力越来越大，杰帕德长官都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

    “希望大守护者能想出办法……”

    林祈听着这些对话，想起可可利亚说的“裂界活动越来越频繁”。

    星核的影响，正在加剧。

    吃完饭，米梅西斯说要回家一趟，下午再过来。林祈和三月七则回到了歌德宾馆。

    丹恒和星已经回来了，正在房间里整理情报。白珩也在。

    “情况不太乐观。”丹恒开门见山，“根据银鬃铁卫的记录，最近三个月，裂界生物的出现频率增加了百分之五十，种类也在增多。而且它们开始有组织地袭击物资运输线和外围哨站。”

    他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是杰帕德给的简易版贝洛伯格周边地图。上面标注了好几个红色的“高危区域”。

    “星核在永冬岭深处，”丹恒指向地图最北端，“但通往那里的路，已经被裂界彻底封锁。铁卫曾尝试组织突击队，但损失惨重，不得不放弃。”

    白珩看着地图，眉头微皱：“星核在主动扩张它的领域。它在恐惧什么？或者说……在防备什么？”

    她这话说得有些奇怪。星核又不是活物，怎么会“恐惧”？

    但林祈想起手腕上的表。想起那种呼唤感。想起米梅西斯。

    也许……星核确实在“防备”什么。

    防备这些“碎片”的靠近。

    “可可利亚大守护者怎么说？”三月七问。

    “她同意我们协助防御，”丹恒说，“但明确表示，在制定出稳妥计划之前，不允许任何人贸然前往永冬岭。她甚至不允许铁卫再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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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担心损失。”白珩轻声说，“作为领导者，她必须在‘解决问题’和‘保存力量’之间找到平衡。现在的贝洛伯格，经不起更多的牺牲了。”

    房间里沉默下来。

    林祈走到窗边。外面又开始飘雪了，细小的雪花打着旋落下。街上的行人加快脚步，匆匆往家赶。

    他看到远处克里珀堡的塔楼，窗户里透出灯光。

    那位大守护者，此刻在做什么呢？是在看地图，是在批文件，还是在……担心这座城市的未来？

    以及，她是否知道，自己收养的那个开朗善良的儿子，身上藏着怎样的秘密？

    下午米梅西斯果然又来了。他还带了些自己烤的小饼干，分给大家。饼干形状歪歪扭扭的，但味道不错。

    “我试着用霜浆果干做的，”米梅西斯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做，烤得有点焦。”

    “很好吃啊！”三月七立刻捧场。

    林祈也拿起一块。确实有点焦，但果干的酸甜味很突出。

    他看着米梅西斯笑着和大家说话的样子，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的那份决定越来越清晰。

    不管以后会怎样。

    至少现在，他想保护这份笑容。

    傍晚时分，杰帕德来了歌德宾馆。他说大守护者请他们再去一趟克里珀堡，有事商议。

    再次走进那座城堡时，林祈注意到，可可利亚的脸色比昨天更疲惫了些。布洛妮娅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米梅西斯也在。他站在母亲身后，看到林祈时，悄悄眨了眨眼。

    “坐吧。”可可利亚示意。

    众人坐下。

    可可利亚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看了很久，然后才抬头，目光扫过每个人。

    “今天下午，东区哨站传来紧急消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一支超过五十只的裂界生物群，正在向贝洛伯格移动。预计明天清晨就会抵达城墙外。”

    杰帕德上前一步，沉声补充：“是混合种群。有常见的冰骸，还有新出现的、速度极快的‘掠影兽’。铁卫已经加强防御，但……压力很大。”

    可可利亚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按在那个代表贝洛伯格的小圆圈上。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她直接说，“不是作为客人，是作为……战友。”

    她看向丹恒：“银鬃铁卫会负责正面防御。我希望你们能组成一支机动小队，在侧翼骚扰、分割敌人，减轻主城墙的压力。”

    丹恒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

    “我也去！”三月七立刻说。

    星点头。

    白珩看向林祈。林祈深吸一口气，也点头：“我去。”

    可可利亚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担忧，还有一丝……歉疚？

    “谢谢。”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会议很快结束。杰帕德开始部署具体的战术安排，丹恒和他讨论细节。布洛妮娅去调集物资。米梅西斯想说什么，但被可可利亚用眼神制止了。

    “米梅，你回家。”可可利亚说，“今晚不要出门。”

    “妈妈……”米梅西斯想争取。

    “回家。”可可利亚的语气不容置疑。

    米梅西斯低下头，小声说：“……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林祈一眼。那双渐变的眼睛里，有担心，有不甘，还有很多林祈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离开了。

    林祈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手腕上的表盘，又轻轻震动了一下。

    数字依旧没变。

    但那种共鸣感，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仿佛在预告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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