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离了灯红酒绿的和平饭店,一头扎进了上海滩深沉的夜色里。
车厢內,死一般的寂静。
隔板升起,隔绝了前排司机阿诚的视线也將这方寸之地变成了一个绝对私密的修罗场。
苏澈瘫在真皮后座上,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
他伸手扯鬆了领带动作粗暴,把那一丝不苟的温莎结扯得歪七扭八。
“呼…”
长长的一口浊气吐出,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
太特么险了。
刚才在饭店门口要是他稍微犹豫一秒,接了美惠子那个护身符…
现在的他估计已经被打上“田中乘龙快婿”的標籤,明天就能上《申报》头条被全上海的老百姓戳脊梁骨骂祖宗十八代了。
“还好老子跑得快。”
苏澈摸了摸胸口心有余悸“这软饭虽然香但这是断头饭啊,吃了会烂肠子的。”
他只想拿钱退圈,不想真的被写进歷史书的耻辱柱上。
哪怕是演戏,底线还得有。
娶日本媳妇
那是绝对不行的!这要是让乡下的老头子知道了,非得从坟里爬出来拿鞋底抽他不可!
就在苏澈还在为保住了“晚节”而沾沾自喜时。
一道灼热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钉在了他的侧脸上。
苏澈头皮一麻,下意识地往车窗边缩了缩。
“你看我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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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警惕地转过头,看著身边的沈清秋。
昏暗的车厢里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光,在她精致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双平日里清冷如雪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藏了一团火亮得嚇人。
沈清秋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男人。
看著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看著他领口下那颗隨著呼吸起伏的喉结。
就在刚才,在那场危机四伏的鸿门宴上。
面对特高课课长的拉拢,面对那个年轻貌美、家世显赫的日本少女的示爱。
他拒绝得没有一丝犹豫。
甚至不惜用那种粗鲁、伤人的方式,当眾打了田中大佐的脸。
为什么
只要点头他就能平步青云,成为上海滩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只要点头,他就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脸色不用在夹缝中求生存。
但他没有。
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权势,放弃了那把能保他一世平安的保护伞。
只因为…
沈清秋的目光下移,落在他紧紧抓著安全扶手的那只手上。
只因为,他不想让她受委屈
只因为,他之前那句看似玩笑的“我的女人”
“苏明哲。”
沈清秋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哑带著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干嘛”
苏澈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心里还在盘算著回去能不能点个外卖。
“值得吗”
沈清秋问。
苏澈一愣:“啥”
“为了拒绝那门婚事,得罪田中大佐。”
沈清秋转过身逼视著他的眼睛语气咄咄逼人,却又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美惠子年轻漂亮,又是田中的独生女。娶了她你在76號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登天梯。”
“你为什么…要拒绝”
苏澈听得直翻白眼。
大姐,你脑子瓦特了吧
那是登天梯吗那是通往地狱的滑梯!
我要是真娶了她,抗战胜利那天我第一个被拉出去枪毙!
而且…
苏澈脑海里浮现出自家老头子那张严肃的脸,要是知道自己为了个任务娶了日本婆娘估计能把家谱撕了。
“我呸!”
苏澈一脸嫌弃,甚至带著点生理性的反胃:
“什么狗屁登天梯,老子稀罕”
“我苏明哲虽然不是什么好人,贪財好色贪生怕死…”
“但有些饭能吃,有些饭吃了是要折寿的!”
他一边说一边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把那个骚包的大背头抓成了鸡窝。
“再说了,我要是真带个日本娘们回家…”
苏澈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对“祖宗家法”的恐惧:
“我怕我死了以后,没脸见地下的列祖列宗!进不了祖坟!”
这就是他的大实话。
纯粹的、朴素的、来自中国人的传统底线。
然而。
这番话落在沈清秋的耳朵里,却经过了一层厚厚的“恋爱滤镜”加工。
她看著苏澈那副“寧死不屈”的模样,心臟猛地收缩。
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利益。
甚至不惜自污名声,承认自己贪財好色。
他所做的一切拒绝的一切,仅仅是因为——
他不想背叛自己的心
还是说…
沈清秋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了他在宴会上把酒泼在汪曼春身上的那一幕,想起了他拉著她衝出饭店时那只滚烫的手。
“只要不娶日本婆娘…”
沈清秋喃喃重复著他的话眼泪终於忍不住滑落,“干什么都值得吗”
苏澈正烦著呢,隨口敷衍了一句:
“废话!只要不娶日本婆娘,让老子干啥都行!去庙里当和尚都行!”
只要不当真汉奸,怎么都好说!
沈清秋浑身一震。
她听懂了。
他的意思是:只要不是背叛感情只要能守住这份底线哪怕让他去死,他也心甘情愿!
“苏明哲…”
沈清秋猛地伸出手,抓住了苏澈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手背。
“你別装了。”
她看著他,泪眼朦朧声音哽咽却坚定:
“我知道…我都懂。”
“你爱我…竟然爱得这么深沉。”
苏澈:
啥玩意儿
谁爱你
我爱的是退休金!我爱的是不用进祖坟被雷劈!
大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不是,你听我解释…”
苏澈刚想把手抽回来,顺便澄清一下这个巨大的误会。
直播间的弹幕却已经彻底炸裂,把他的解释堵回了嗓子眼。
【啊啊啊!我疯了!这就是纯爱战神的含金量吗!】
【“只要不娶日本婆娘,干啥都值得”!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为了你我可以放弃整个世界!】
【他哪里是怕进不了祖坟他分明是怕对不起你啊!】
【为了给夜鶯一个名分,他硬刚顶头上司!这特么是什么神仙爱情!】
【苏澈这波操作,直接封神!他在用生命詮释什么叫“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锁死!把民政局搬来!原地结婚!】
苏澈看著沈清秋那双深情款款、仿佛要滴出水来的眼睛,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了。
算了。
累了。
爱咋咋地吧。
反正只要不让我娶美惠子,你爱怎么脑补就怎么脑补。
苏澈嘆了口气,放弃了挣扎任由沈清秋抓著他的手。
“行行行你懂,你都懂。”
他无奈地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飞逝的夜景“我是情种我是大情种,行了吧”
沈清秋破涕为笑。
她紧紧握著他的手,十指相扣。
那种失而復得的踏实感,让她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里第一次找到了归宿。
车子缓缓减速,驶入了一条幽静的街道。
苏澈的家到了。
那是一栋位於法租界的小洋楼,此时正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
“到了,下车。”
苏澈抽出手,像是为了掩饰尷尬动作有些粗鲁地推开车门。
沈清秋也不恼,乖巧地跟著下了车。
然而。
就在苏澈的一只脚刚踏上地面的瞬间。
他那敏锐的“怂逼雷达”突然响了。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点隔壁那条狗总要叫两声的,今天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而且…
苏澈眯起眼借著门口昏黄的路灯,看向对面的巷子口。
那里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紧闭,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冷风中喷吐著白烟。
更重要的是,车窗缝隙里隱约透出一点猩红的火光。
那是菸头。
有人在监视!
【系统警告:检测到敌对势力蹲守。】
【目標身份:76號情报科,汪曼春的手下。】
【当前状態:极度危险。请宿主立刻进入“演戏模式”。】
苏澈的心臟猛地一缩。
汪曼春
这个疯婆子还不死心白天没抓到把柄,晚上派人来听墙角
这要是让她发现沈清秋跟自己分房睡或者两人相敬如宾,那“金屋藏娇”的谎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到时候通共的帽子一扣,大家都得玩完!
苏澈深吸一口气,瞬间影帝附体。
他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不可耐的、色中饿鬼般的猥琐。
“美人儿”
苏澈突然转身一把搂住刚下车的沈清秋的腰,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哎哟我的小宝贝儿,可想死我了!”
“今晚那顿饭吃得爷一肚子火,正好…拿你消消火!”
沈清秋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嚇了一跳刚想挣扎,却感觉腰间那只手猛地收紧。
苏澈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而冰冷地说道:
“別动。”
“对面车里,是汪曼春的人。”
“想活命,就给老子配合点!”
说完他也不管沈清秋有没有反应过来,直接一个弯腰再次將她打横抱起。
“走!进屋!”
“今晚爷要好好『疼爱』你!”
他抱著沈清秋像个抢了压寨夫人的土匪,大步流星地踹开了別墅的大门。
“砰!”
大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窥探的视线。
而在对面的黑色轿车里。
一个特务掐灭了菸头拿起对讲机,匯报导:
“科长,苏处长回来了。”
“很急,很猴急。”
“看来…確实是真爱(色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