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病房里,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刀锋划过果皮的细微声响。
颜汐坐在病床边,垂着眼,手里的小刀转得又稳又巧,殷红的苹果皮在她手下连成一条不断的长线,一圈圈垂落。
床上的颜父靠着枕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他的身体看着是好了一些,但那股子精气神,却像是被抽走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憔悴。
“汐汐。”
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颜汐手上的动作没停,“嗯”了一声。
“爸爸老了。”
这句话他说得又轻又慢,像是一声叹息,瞬间就散在了空气里。
颜汐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
颜父也转过头来,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他伸出干枯的手,一把抓住了颜汐的手腕。他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却抓得很紧。
“你一定要抓紧许慎舟。”他盯着她,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绝望,“他……是我们颜家最后的希望了。”
颜汐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颜父的呼吸急促了些,浑浊的眼里透出几分恐惧和焦虑,“你二哥……你二哥的野心太大了。”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谁听见,“他不止想要颜家的产业,他疯了,他甚至……还想要许芷溪手里许家的那份!”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颜汐看着父亲被恐惧攫住的样子,终于放下了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和刀。
她反手,用另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拍了拍父亲冰凉的手背,声音很平稳:“爸,您别太操心了。”
这句安慰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说服力。
颜父只是更用力地抓住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怎么能不操心!颜鸿就是个喂不熟的狼崽子,他会把颜家都给毁了!还有许芷溪,那个女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二嫂她,绝不可能会同意和二哥离婚的。”
颜汐忽然开口,打断了父亲的焦虑。
她的话很轻,却像一颗钉子,直直地钉进了颜父混乱的思绪里,让他瞬间安静下来,怔怔地看着她。
颜汐抽出被他抓着的手,拿起一旁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
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与病房里这股焦灼的气氛格格不入。
“爸,您想,二嫂当初为什么会嫁进我们家?”她一边擦手,一边平静地抛出问题,像是在和一个商业伙伴探讨项目。
颜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颜汐扯了扯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一片冰凉。
“她嫁进来,本就是为了利益。她一个私生女,在许家根本站不稳脚跟,需要我们颜家做她的靠山。”
“现在,她怎么会轻易放手?”颜汐将用过的湿巾扔进垃圾桶,抬起眼,目光清亮而锐利,直视着自己的父亲,“她不仅不会放手,她还想利用我们颜家这块跳板,去争夺许家的继承权。”
“离婚?那等于让她前功尽弃,她傻了才会这么做。”
一番话,冷静,清晰,一针见血,精准地剖开了颜鸿和许芷溪之间那层虚伪的婚姻关系,将底下赤裸裸的利益算计和野心暴露无遗。
颜父彻底愣住了。
他靠在枕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嘴巴微张,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震惊。
无与伦比的震惊。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小女儿一直……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她安静,乖巧,从不惹事,也从不争取什么。家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优秀的儿子和后来那个叛逆的养女身上,他这个亲生女儿,就像角落里一盆不会说话的绿植,安静地待在那里,不争不抢。
他甚至很少和她这样深入地谈话。
他以为她什么都不懂。
他以为她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可现在,这张“白纸”却用最冷静的语气,说出了他这个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没能瞬间看透的内核。
她竟然将所有人的心思、所有的利害关系,都看得如此透彻!
这一刻,颜父才开始真正地重新审视这个自己一直以来都忽略了的小女儿。
他忽然意识到,她或许……从来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份不争不抢,不是懦弱,而是……旁观。
那份安静,不是平庸,而是……蛰伏。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颜父的背脊窜了上来。他看着女儿那张过分美丽的脸,第一次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读出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单纯,也不是温顺。
那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掌控力,和深藏其后的……野心。
颜汐迎着父亲震惊、探究、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完美的瓷器娃娃。
可她的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澄澈。
她知道,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她的父亲,看她的眼神再也不会和以前一样了。
他不会再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庇护的柔弱女儿。
他会把她当成一个……对手。一个和他儿子一样,觊觎着颜家权力的,新的玩家。
也好。
省得她再伪装。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父女二人隔着短短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又阴沉了几分。
一场围绕着颜家继承权新的风暴,似乎就在这无声的对峙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