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希尔顿大酒店，总统套房。

    

    窗外的雨势彻底连成了片，沉闷的撞击着巨大的落地玻璃，发出一阵阵让人心烦意乱的钝响。套房内的中央空调无声地吐着冷气，却吹不散那股几乎要凝固的压抑感。

    

    颜父坐在正中央的真皮主位上，那根红木银头的手杖就立在膝盖中间，他的手枯瘦如鹰爪，指节有节奏地在银头上叩击着。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在座每一个人的神经末梢上。

    

    颜汐和许慎舟并肩坐在对面的长沙发里。许慎舟今日穿得端正，深色的西装扣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乱石堆里的标枪。

    

    “我这辈子最瞧不上的，就是办事拖泥带水的人。”

    

    老头子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带着股常年身居高位者的粗粝感。他掀起眼皮，那双藏在皱纹里的眼睛依旧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在许慎舟和颜汐脸上反复剐蹭。

    

    “江城不是F国，这里的规矩多，烂摊子也多。我这次丢下那边的生意亲自过来，不是为了看你们在这儿磨蹭。订婚宴的流程确定了吗？场地、安保、媒体，有没有一点纰漏？”

    

    颜汐微微欠身，语气平静，手却下意识地抓紧了裙摆的布料。

    

    “爸，您放心。流程昨天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江城酒店那边已经清场，安保是我亲自盯着安保公司做的方案。该宴请的人，帖子在三天前就全部发出去了。”

    

    颜老头子冷哼一声，看向颜汐的眼神里带着半分审视。

    

    “要让江城所有的世家都知道，我颜家的女儿要订婚了。咱们家在公海上的那几个港口能不能在江城落地，全看这一遭能不能把气势压住。我要的，是那种让所有人都不敢正眼看的威风，明白吗？”

    

    “明白。”颜汐垂下眼帘。

    

    坐在一旁的许芷溪突然轻笑了一声。她今天打扮得极其明艳，为了掩盖最近和颜鸿冷战的憔悴，妆容画得很厚，尤其是那双精心描摹过的丹凤眼，此刻正闪烁着亢奋。

    

    她伸出戴着硕大钻戒的手，慢条斯理地梳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语气闲适。

    

    “爸，二妹办事自然是稳妥的。”许芷溪转过头，目光像蛇一样爬到了许慎舟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过，我听圈子里的人说，这份名单似乎漏了点什么。”

    

    许慎舟神色不动，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分。

    

    颜汐心里咯噔一下，脊背瞬间绷紧。她太了解这个名义上的二嫂了。许芷溪每当露出这种“关怀备至”的表情时，后面准跟着一根见血封喉的针。

    

    “妹夫，”许芷溪故意拔高了调门，带着股阴阳怪气的腔调，“我看了好几遍回执，好像没瞧见顾家的影子。你说这……顾家，你请了吗？”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的空气像被瞬间抽干了。

    

    颜老头子叩击手杖的动作停住了，眉头微皱，那股实质性的威压直接罩向了许慎舟。他老人家久居国外，对江城这些小辈们前几年的风花雪月并不完全知情，但也知道“顾家”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这次回江城准备咬下的第一块硬肉。

    

    颜汐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她看向许芷溪，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这个女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提顾家，摆明了是要在老头子面前给许慎舟扣一顶“私心未了”或者是“优柔寡断”的帽子。

    

    果然，老头子发话了，声音沉了几分。

    

    “顾家？那个做基建的顾家？”

    

    许芷溪像是生怕火烧得不够旺，扭着腰肢往前坐了坐，脸上堆起那副虚伪到极点的笑容。

    

    “爸，您天天忙大生意，不知道这些细枝末节。江城这大街小巷谁不清楚，咱们这位准妹夫，以前在那位顾大小姐身边可是……”

    

    “二嫂！”

    

    颜汐猛地出声，这一声厉喝直接截断了许芷溪后面的诋毁。

    

    房间里的保镖们都被这动静惊得眼皮一跳。

    

    颜汐站起身，脸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得体而又不失距离感的微笑。她走到老头子身边，很自然地帮他续了杯热茶，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许芷溪一眼。

    

    “二嫂这记性怕是还停在几年前呢。那都是老掉牙的旧账了，这时候翻出来，也不怕人笑话咱们颜家心眼儿小。”

    

    颜汐转头看向父亲，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清晰，那是给许慎舟在铺退路。

    

    “爸，那些所谓的风言风语，不过是当初生意场上的一些误会。人家顾念遥现在早就嫁给了陆璟辞，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的。慎舟现在是我们颜家的人，这点界限，他比谁都清楚。”

    

    这就是划清界限。她把顾念遥和陆璟辞捆死，把许慎舟和颜家捆死。

    

    老头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杖重新开始叩击地板。

    

    “既然已经断干净了，就没什么好顾忌的。江城的生意，避不开顾家。”

    

    老头子停下动作，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地射向始终保持沉默的许慎舟。

    

    “慎舟，你自己说说。你是怎么安排的？”

    

    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精准地倾倒在许慎舟一个人头上。

    

    许慎舟没躲，他抬起头，那双黑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局促。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甚至在许芷溪开口挑衅的时候，他的内心已经飞快地推演出了最稳固的答案。

    

    “邀请了。”

    

    许慎舟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于公，订婚宴是颜家向江城商界展示实力和诚意的舞台，顾家占着项目的决策权，如果不请，反倒显得我们颜家底气不足，落了下乘。”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神里换上了带着点刻意为之的疏离感。

    

    “于私，我现在名义上还是顾董事长的干儿子。这份恩情，顾叔叔在外面提过不少次。如果我们不发贴子，在这个重名声的江城，别人会说颜家的人目无尊长。所以我不仅发了请帖，还是我亲自确认的回执。”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