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有些发凉。
“是。”她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慎舟这次病得很重。肺部感染，高烧反反复复。医生说如果不静养，很容易发展成心肌炎或者更严重的后果。三天后的订婚宴，他根本没办法出席。”
颜汐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求，“爸，我知道这会让颜家面子上不好看。我们可以对外宣称是吉时不合，或者是场地出了问题。只要延后半个月，等他身体好一点……”
“胡闹！”
颜父猛地一拍桌子。
那串价值连城的沉香手串被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震得旁边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从古至今，就没有临门一脚换日子的道理！尤其是咱们这种人家！”颜父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帖子发出去了，媒体请好了，各大家族都把行程空出来了。你现在跟我说推迟？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让颜家的股票往哪儿搁？”
他转过身，指着颜汐的鼻子，“他许慎舟是个病秧子吗？淋个雨就能病成这样？我看他平时不是挺能干的吗？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爸！这不是普通的淋雨！”
颜汐忍不住反驳道，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他是为了救止隐才跳进冰湖里的！而且……而且他还吃错了药！他是在拿命搏！”
“哎哟，这是怎么了？爷俩吵得这么凶，我在外头都听见了。”
一道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声音插了进来。
许芷溪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真丝旗袍，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哈密瓜，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她像是完全没感觉到书房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微笑。
她先把果盘放在桌上，用牙签插了一块递给颜父，然后才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颜汐。
“刚才听阿汐说，慎舟病得起不来床，订婚宴都要推迟了？”
许芷溪拿起手帕擦了擦手指，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唱戏，“啧啧啧，这身子骨，确实是弱了点。不过阿汐啊，有句话嫂子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颜汐冷冷地看着她：“既然不知道当不当讲，那就闭嘴。”
许芷溪并没有被激怒，反而笑得更深了。她走到颜汐身边，围着她转了半圈，那种审视的目光像是一条冰冷的蛇。
“阿汐，你也别这么大火气。我是为了你好。”
许芷溪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暗示，“这病啊，有时候它是真的，有时候……它可是人心里想让它真的。”
颜汐猛地转过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许芷溪耸了耸肩，目光转向颜父，像是随口闲聊一般说道，“爸，您是不知道。我那个弟弟止隐啊，虽然平时不着调，但他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前两天他和慎舟吃饭的时候，好像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颜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风言风语？”
许芷溪勾了勾唇角，抛出了那颗早就准备好的炸弹。
“听说，顾家的大小姐顾念遥，最近跟慎舟联系得挺勤快。”
这三个字一出，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颜汐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在病房，许慎舟那个遮遮掩掩的电话，还有他躲闪的眼神。
“顾念遥？”颜父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犀利起来，“那是顾家的人。慎舟跟她还有联系？”
“何止是有联系啊。”许芷溪添油加醋地说道，“听说他对顾小姐可是一往情深，当年慎舟被赶出许家，还对顾小姐不离不弃。这旧情嘛，总是最难忘的。”
她转过头，看着颜汐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嘴角的弧度更加恶毒。
“阿汐，你可得长点心。这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订婚前几天病得起不来床。还要推迟订婚宴……”
许芷溪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恶意的揣测，“这到底是真病呢，还是心里还没放下那边，想故意拖延时间，给自己留条后路啊？”
“你胡说！”
颜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她上前一步，死死盯着许芷溪，“慎舟是因为救了你弟弟才病的！也是在这个家里吃错了药才加重的！你现在倒打一耙？许芷溪，做人要有底线！”
“哎哟，我这就没底线了？”许芷溪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我这也是合理推测嘛。爸，您说呢？一个男人，如果在这种大事上都要找借口拖延，那他的心，恐怕就不全在这个家了。”
颜父没有说话。
他站在书桌后，目光深沉地看着颜汐，又看了看一脸笃定的许芷溪。
作为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他生性多疑。许慎舟这次病得确实太巧了，而且那种“为了救人”的英勇，在他看来也有几分刻意的成分。如果真的是为了拖延订婚，为了那个顾家……
那这个许慎舟，就是一颗养不熟的白眼狼。
“阿汐。”
颜父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感情。
“订婚宴照常举行。”
“爸！”颜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不用再说了。”颜父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如果他真的病得快死了，哪怕是抬，也要把他抬到现场去。只要他还喘着气，这婚就必须订。”
他走到颜汐面前，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死死钉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还有，去查查那个顾念遥的事。”
颜父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警告，“如果让我发现他在这个时候还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想把颜家当跳板……那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病得起不来床’。”
颜汐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看着父亲那张冷漠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得逞笑意的许芷溪。
那种无力感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死死勒住。
她明明知道真相，明明知道许慎舟是为了她才受的罪，可现在，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家里，真相竟然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连她自己，在听到“顾念遥”三个字的时候，心里那根刺都不可避免地动了一下。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沉默中疯长。
颜汐咬紧了牙关，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肉里。
“好。”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就走，那一刻，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绝。
“订婚宴照常。我会让他去的。”
许芷溪看着颜汐离开的背影，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遮住了眼底那一抹阴狠的笑意。
这一局，不仅离间了这对父女，还在颜汐心里扎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许慎舟啊许慎舟，这回我看你怎么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