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还在下,把整座城市泡得像一块发霉的海绵。
位于市中心CBD顶层的行政公寓里,巨大的落地窗将外面的灰败隔绝在外。室内恒温二十四度,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鼠尾草与海盐香薰的味道,与外面那个湿冷的世界仿佛处于两个维度。
顾念遥坐在米白色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气泡的圣培露。她刚做完SPA回来的皮肤透着一种精心保养后的莹白,身上那件真丝睡袍松垮地系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助理小陈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顾总,刚才得到的确切消息。”
小陈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老板的脸色,才继续说道,“颜家那边放出风声,后天的订婚宴……推迟了。”
“当真?”
顾念遥握着玻璃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原本慵懒靠在沙发背上的身体瞬间坐直。那一瞬间,她眼底迸发出的光亮,比窗外的霓虹还要刺眼。
“千真万确。”小陈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是几家江城主流媒体刚发布的通稿截图,“虽然对外宣称是场地原因需要微调,但圈子里都在传,是因为许先生病了,病得很重,根本没法出席。”
顾念遥接过平板,视线快速扫过那些冠冕堂皇的官方辞令。
场地原因?
这种鬼话也就骗骗外行人。岚山别院那种级别的场地,那是颜家为了面子砸重金布置的,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人不配合。
顾念遥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扩大,最后变成了一个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她放下平板,重新端起气泡水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燥热的喜悦。
“我就知道。”
她轻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种极其自负的笃定,“他怎么可能真的心甘情愿娶那个颜汐?什么生病,什么场地,不过是他用来拖延时间的借口罢了。”
在她看来,这所谓的“重病”,分明就是许慎舟为了抵抗这段联姻而使出的苦肉计。
甚至,是为了做给她看的。
前两天那通电话,虽然许慎舟语气冷淡,甚至挂了她的电话。但在顾念遥的逻辑里,那是他在跟她赌气,是在怪她当初没有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男人嘛,越是爱得深,恨起来就越是别扭。他现在把自己折腾进医院,甚至不惜得罪颜家也要推迟订婚,这不是为了等着她去“救”他,还能是为了什么?
“顾总,那咱们……”助理试探着问道。
顾念遥站起身,赤脚踩在长毛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那个精致的倒影,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去准备车。”
她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光芒,“既然他都病成这样了,作为‘老朋友’,我怎么能不去探望一下呢?毕竟,他在江城孤立无援,这个时候最需要的,不就是一份真正懂他的关心吗?”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公寓地库,一头扎进了江城的雨幕中。
顾念遥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正在补妆。
她特意没选那些攻击性太强的正红色口红,而是挑了一支温柔的豆沙色。眼妆也化得极淡,甚至没有画眼线,就是要营造出一种“听说你病了,我心急如焚赶来,甚至来不及打扮”的氛围。
她太懂许慎舟了。
那个男人外表看着冷硬,其实骨子里最吃这一套温情牌。当年在京禾,她就是靠着这一手若即若离的温柔,让他即使被许家排挤,也始终把她放在心尖上。
至于颜汐?
顾念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蔑地勾了勾唇角。
那个女人除了有个好家世,还有什么?那种被娇惯坏了的大小姐脾气,恐怕早就把许慎舟的耐心磨光了吧。在这个男人最虚弱、最需要照顾的时候,颜汐只会给他添乱,而自己,才是那个能给他提供情绪价值的人。
车子在江城第一医院急诊大楼门口停下。
顾念遥推门下车,助理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替她挡住了漫天的风雨。
她踩着那双七公分的细高跟,步履轻盈地穿过充满消毒水味的大厅。周围那些形色匆匆、满脸愁容的病患家属,在她眼里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她是来“救赎”许慎舟的,是来这出苦情戏里当女主角的。
按照打听到的消息,顾念遥熟门熟路地来到了留观区。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惨白,比起外面,这里显得格外安静。
她放慢了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加焦急和担忧。
快到病房门口时,她听到了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那声音不大,隔着半掩的房门传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心头一跳的温软。
“……这块鱼肉没刺了,你尝尝。”
是个女人的声音。
顾念遥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是颜汐。
紧接着,传来了许慎舟的声音。比起电话里的冷硬,此刻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耐心和……柔和。
“你也吃点吧。买了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而且……你从中午就没吃东西,胃会受不了的。”
顾念遥脸上的那种“焦急”瞬间僵住了。
她原本伸向门把手的手指,也像是触电般停在了半空。
这剧本不对。
按照她的设想,此刻病房里应该是冷冰冰的。许慎舟应该是一脸厌世地躺在床上,而颜汐要么不在,要么就是在旁边颐指气使地发脾气。
怎么会有这种……这种充满了人间烟火味的对话?
甚至,许慎舟还在关心颜汐的胃?
顾念遥咬了咬牙,身体微微前倾,透过那条并未合拢的门缝,朝里面看去。
这一眼,让她那颗高傲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病房里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暖黄色的床头灯下,许慎舟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勺子。而颜汐就坐在床边,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肩膀几乎要挨在一起。
颜汐并没有看手机,也没有不耐烦。她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张湿纸巾,动作自然地替许慎舟擦去不小心溅在手背上的米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