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清清抬起头,那张和颜鸿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挂着一种天真又恶毒的笑容。
“‘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儿女情长’……”
她重复着颜鸿刚才的话,眼神却意有所指地在颜鸿和许芷溪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回颜鸿脸上。
“要是全天下的男人都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那家里得少多少麻烦,外面的‘女人’们也能少受点委屈,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颜鸿最不想让人触碰的脓包里。
颜鸿的脸色瞬间黑了。
他当然听得懂。颜清清这是在讽刺他,还好意思在这儿装什么道德楷模,说什么“不纠结儿女情长”。
“清清!”
从没在餐桌上大声说过话的颜鸿,这次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怒气,“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怪话!国外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是没规矩。”
颜清清不但没怕,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毕竟我是野生的嘛,比不得家里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不过爸,有些事,就像这碗里的苍蝇,你硬把它咽下去,它也是恶心的。你说对吧?”
“啪!”
颜父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那只盛着辽参的瓷碗被震得跳了起来,汤汁洒了一桌子。
“都给我闭嘴!”
颜父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指着这一桌子各怀鬼胎的人,气得手指都在哆嗦。
“像什么样子!啊?像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震得水晶吊灯都似乎在颤抖。
“我是让你们来吃饭的,不是让你们来唱戏的!一个个的,吃着颜家的饭,砸着颜家的锅!有本身去外面对付竞争对手啊?在这儿窝里横算什么本事!”
颜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被气出来的。
“都给我吃饭!谁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现在就给我滚出去!这订婚宴,我看也不用你们去了,我哪怕去大马路上拉两个人来,也比带你们这群丢人现眼的东西强!”
餐厅里彻底死寂。
连最嚣张的许止隐此刻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许慎舟垂下眼帘,安静地端起碗。
他看着碗里那块已经凉透的红烧肉,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这场家宴,就像这碗红烧肉。表面上色泽红亮、团团圆圆,实际上内里早就凉透了,腻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而他,只需要坐在这里,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看着这看似坚固的颜家大楼,如何在这些裂缝中,一点点摇摇欲坠。
“吃吧。”
颜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里,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的安抚。
许慎舟抬起头,冲她温顺地笑了笑。
但桌下的那只手,却轻轻摩挲着袖口里的手机。
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刚才又震动了一下。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这场各怀鬼胎的晚饭,终于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收场。
佣人们像是早就等在幕后的影子,刚才还不见人影,此刻颜父一放下筷子,她们便鱼贯而出,手脚麻利地撤下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珍馐。瓷器碰撞的轻微声响,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慎舟放下手里的温水杯,借着桌沿的力道,缓缓站起身。
肺部的钝痛感像是一块没化开的铁,坠在胸腔里。他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缓了两口气,等待那一阵因体位改变而涌上来的眩晕感过去。
颜汐还在跟张妈交代着给他熬药的事,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许慎舟垂下眼帘,心里盘算着回房后的安排。今晚这场戏演到现在,算是勉强过了关,但刚才席间许止隐那通乱咬,难保不会在颜父那个老狐狸心里留下什么刺。
他刚迈开步子,准备往楼梯口走。
“慎舟。”
一道沉闷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没带什么情绪,却像是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勒住了他的脚步。
许慎舟身形一顿,转过身。
颜父正坐在那张紫檀木的主位上,手里端着那盏有些凉了的普洱,并没有看他,而是盯着杯子里深褐色的茶汤,眼神有些浑浊不清。
“颜叔叔。”许慎舟微微颔首,姿态放得很低。
“身体要是还能撑得住,就来书房一趟。”颜父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有些话,咱们爷俩单独聊聊。”
站在不远处的颜汐动作一僵,猛地回过头。她刚想说什么,许慎舟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
“是。”
他回答得干脆,脸上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迟疑或畏惧,反而带上了一种晚辈对长辈的恭顺,“正好,我也有这几天的身体状况,想跟您汇报一下。”
颜汐看着他,眉头紧紧蹙起。
许慎舟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那意思很明显:别担心,我能应付。
随后,他转过身,跟在颜父身后,朝着二楼那间象征着颜家最高权力的书房走去。每一步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都像是踩在深不见底的沼泽里,没有声音,却步步惊心。
书房的门极其厚重,关上的那一刹那,将外面的雨声和人声彻底隔绝。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那盏老式的绿罩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圈打在桌面上,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阴影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檀香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气,透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颜父走到书桌后的真皮高背椅上坐下,并没有急着说话。他慢条斯理地拿出一根雪茄,剪口,点燃。
蓝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许慎舟站在桌前三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坐,因为颜父没让他坐。在这个房间里,只要颜父不发话,他就只能是个听训的晚辈,或者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后天的订婚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颜父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衣服已经试过了,流程也跟策划那边对过。”许慎舟回答得滴水不漏,“身体方面,医生刚才来做过检查,只要不做剧烈运动,撑完整个仪式没问题。”
“嗯。”
颜父点了点头,夹着雪茄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知道分寸的人。这一点,比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要强。”
这句夸奖来得突兀,许慎舟心里不仅没松快,反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种上位者,先给个甜枣,后面往往跟着的就是一巴掌。
果然,颜父吸了一口烟,目光穿过烟雾,有些阴冷地落在他脸上。
“既然要订婚了,那就是颜家的人。有些心思,该收就得收;有些不该留的人,该断就得断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