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慎舟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许止隐,脸上的表情温和而包容,甚至还带着几分属于长兄的纵容,“止隐年纪小,腿上又有伤,心里烦闷脾气大点是正常的。我当大哥的,怎么会把小孩子的气话放在心上。”
他这番话接得极其顺滑。既没有跟许止隐一般见识,又顺势摆出了自己作为兄长的宽阔胸襟。
旁边几个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家族长辈,立刻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许总这气度,真是没话说。”
一个头发花白的长辈端着酒杯凑过来,冲着许慎舟竖起大拇指,“难怪颜董这么看重你,颜大小姐也愿意把终身托付给你。现在的年轻人遇到点事就火冒三丈,像许总这样沉得住气的,太难得了。”
“是啊是啊。”旁边的人也举起酒杯跟着附和,“有许总辅佐,颜家这生意以后肯定越做越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围着许慎舟的夸赞。
许止隐坐在轮椅上,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耳膜都要被震破了。
他死死地抓着轮椅的皮质扶手,指甲几乎要抠进皮革里。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憋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本来是想给许慎舟添堵的。结果倒好,反倒成了这混蛋展现大度的垫脚石。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让他恨不得现在就站起来把桌子掀了。
就在许止隐快要憋出内伤的时候。
大厅入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那种骚动并不是因为有人大声喧哗,而是像水波一样,一层层地荡漾开来。原本正在交谈的宾客们,说话的声音不约而同地降低了。许多人的视线,都开始往门口的方向瞟。
音乐声依旧悠扬,但空气里却突然多了一股子让人兴奋的八卦味道。
颜汐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她转过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大厅双开的雕花木门前,走进来两个人。
那是顾念遥和陆璟辞。
顾念遥今天穿了那件陆璟辞给她挑的黑色丝绒长裙。裙子的款式极其保守,甚至连领口都开得很小。但在这种极度的包裹下,反而衬得她那张化了精致妆容的脸更加冷艳。她手里拿着一只银色的晚宴包,手臂挽在陆璟辞的臂弯里。
陆璟辞则是一身银灰色的高定西装,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嘴角挂着那种仿佛能把人溺毙的温润笑容。
他们走得很慢,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整个江城上流圈子,谁不知道许慎舟当年在京禾跟顾念遥的那段旧情。谁不知道陆璟辞是怎么把顾念遥从许慎舟身边抢走的。
现在。前任带着现任,来参加被抛弃者的订婚宴。
这种修罗场级别的画面,简直比任何商战都要刺激人的眼球。现场的目光像是在打乒乓球,在门口的顾念遥和场地中央的许慎舟之间来回跳跃。甚至有人已经端起了酒杯,准备随时看一场好戏。
颜汐看着一步步走近的两个人。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昨天在商场门口陆璟辞说的那些下流话,还有许慎舟那只紧握的拳头,瞬间在她的脑海里重演。
那是许慎舟跨不过去的坎。哪怕他嘴上说得再冷漠。
颜汐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挽着许慎舟手臂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收紧。指甲隔着一层西装面料,掐进了男人的肌肉里。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许慎舟感觉到了手臂上传来的力道。
他没有回头看颜汐,也没有去看越走越近的顾念遥。
他只是非常自然地,将自己拿着香槟酒杯的右手换到了左手。然后,他腾出右手,覆在了颜汐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上。
他的掌心温热。
他并没有说什么甜言蜜语,只是用大拇指的指腹,在颜汐绷紧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那两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极其沉稳的力量。
像是在告诉她,我在,别怕。
颜汐僵硬的肩膀,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她转过头看了许慎舟一眼,男人正平视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坚毅而冷峻。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挂上那副属于颜家大小姐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陆璟辞和顾念遥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许总,颜小姐。”
陆璟辞率先开了口。他端起服务生托盘里的一杯红酒,朝着两人微微举杯,“真是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来晚了。恭喜两位。”
颜汐端着香槟,笑得落落大方。
“陆总和顾总能来,这订婚宴才算是真正蓬荜生辉。不管多晚,颜家都欢迎。”
顾念遥站在陆璟辞身边。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她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许慎舟。
她试图从那个男人的脸上找出一丝痛苦,找出一丝不甘,哪怕是一点点的勉强。
可是没有。
许慎舟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商业伙伴。
更刺眼的是他放在颜汐手背上的那只手。那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那种两人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这一切,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顾念遥的心脏上来回拉扯。
她引以为傲的优越感,她昨天在陆璟辞那里受尽委屈后唯一的一点心理支撑,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涩涌了上来。顾念遥死死地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借着那点疼痛,才勉强让自己没有当场失态。
她强行扯动嘴角。
那个笑容僵硬得像是在脸上涂了一层胶水。
“慎舟,颜小姐。”
顾念遥盯着颜汐那件红得刺目的裙子,声音有些发紧。
“祝你们,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