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遥的呼吸停滞了。她那张原本就惨白的脸，此刻透出一种死灰般的破败。

    

    许慎舟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不紧不慢地割开她极力掩盖的丑陋过往。

    

    当年你买通司机，故意在路口撞上护栏。你躺在病床上，也是用现在这种可怜楚楚的眼神看着我，告诉我你有多害怕。我大概真要被你那种深情感动一辈子。

    

    许慎舟抬起头，眼神犹如实质的冰锥。

    

    一个有做戏前科的女人，一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连自己的命都拿来算计的女人。你现在告诉我，今晚这一切都是意外。顾念遥，你觉得我是个任你摆布的蠢货，还是一条记吃不记打的狗。

    

    她想要反驳，想要解释，可是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她失去了所有辩驳的力气。

    

    够了。

    

    一直站在床边的陆璟辞终于开口了。

    

    他一把将顾念遥护在身后，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许慎舟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他伸出手，轻轻揽住顾念遥颤抖的肩膀，那种属于现任未婚夫的绝对维护姿态，在此刻显得尤为扎眼。

    

    陆璟辞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双总是带着伪善笑意的眼睛刻此刻布满了阴霾。

    

    慎舟，凡事讲究证据。

    

    陆璟辞直视着许慎舟，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指责和虚伪的心疼。遥遥自己都伤成了这样，缝了六针。如果她真的是蓄意谋害，大可以找个更安全的方法，何必把自己搭进去。

    

    他冷眼看着许慎舟，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走廊外的颜父也能听见。

    

    我知道你现在急于向颜家表忠心，也知道颜小姐受伤你心里着急。但你不能为了撇清关系，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遥遥。她曾经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最清楚。你现在用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往她身上泼脏水，未免太让人寒心了。

    

    陆璟辞这番话连消带打。表面上是在维护顾念遥，实际上却是在暗讽许慎舟是为了颜家的权势才在这里装模作样，彻底坐实了许慎舟攀附权贵的白眼狼形象。

    

    许慎舟看着陆璟辞那副大义凛然的嘴脸，眼底的嘲弄更深了。

    

    许止隐坐在那辆黑色的电动轮椅上，被许芷溪推着，慢悠悠地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腿直挺挺地支着，脸上挂着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幸灾乐祸。

    

    哎哟，这可真是热闹啊。

    

    许止隐操控着轮椅进了门，目光在病房里的三人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最后停在许慎舟脸上。

    

    我说大哥，你可真行。自己的感情烂摊子没收拾干净，就来陷害颜汐姐。许止隐撇了撇嘴，语气里的嘲讽根本不加掩饰。你要是还放不下你的旧情人，你早说啊。颜家又不是非得招你这个女婿。现在好了，把颜汐姐害得躺在里面昏迷不醒。这笔账，我看你怎么跟颜董交代。

    

    许芷溪站在轮椅后面，也跟着帮腔。

    

    是啊慎舟。我们许家的脸，今天算是让你丢尽了。你看看你惹出来的这些事。顾小姐大老远跑来参加你的订婚宴，结果闹成这样。你这让别人怎么议论咱们。

    

    一时间，整个病房变成了讨伐许慎舟和顾念遥的批斗大会。

    

    顾念遥成了众矢之的，是那个因为嫉妒而发狂的恶毒前任。而许慎舟则成了那个处理不好私生活、连累新欢的无能渣男。

    

    现场唯一一个坚定地站在顾念遥这边的，只有陆璟辞。

    

    陆璟辞揽着她肩膀的手很用力，那种热度透过丝绒礼服的布料传过来，是顾念遥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支撑。

    

    顾念遥越过陆璟辞的肩膀，看向站在几步开外的许慎舟。

    

    许慎舟脸上的表情没有因为许止隐的嘲讽而产生任何波动。他只是那么冷冷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

    

    顾念遥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那个曾经在冬夜里，把大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却依然对她笑的少年，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粉末，风一吹，什么都不剩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占据主动权的那个人。她以为只要她回头，许慎舟总会在原地等她。

    

    可今晚，彻底打醒了她。

    

    许慎舟不爱她了。

    

    不仅不爱，他甚至厌恶她，防备她，把她当成了向颜家表忠心的垫脚石。

    

    情感的天平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倾斜。

    

    顾念遥重新睁开眼。

    

    眼底那些软弱的泪水和祈求已经彻底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冰冷和倔强。

    

    她不再是那个试图唤醒旧情的软弱女人，她是顾家的掌舵人，是不能被随意泼脏水的顾念遥。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却极其坚定地推开了挡在身前的陆璟辞。

    

    陆璟辞愣了一下，手里一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顾念遥没有看他。她咬紧了牙关，强忍着脑震荡带来的眩晕感，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医院地砖上。

    

    她一步一步走到许慎舟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顾念遥微微仰起头，那张失去了血色却依旧艳丽的脸庞上，带着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许慎舟。

    

    顾念遥的声音不再发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在咀嚼着某种恨意。

    

    既然你认定我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既然你一个字都不信。

    

    她死死盯着许慎舟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我们现在就去调柏悦酒店的监控。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顾念遥惨白的嘴唇勾起一抹凄厉的冷笑。

    

    旋转楼梯那里是有死角，但二楼走廊探头的边缘，绝对能拍到当时的画面。是她颜汐先动的手拉扯，还是我顾念遥蓄意推人。我们把监控拿出来，一帧一帧地放给全江城的人看。

    

    她抬起手，指着门外那个站在玻璃窗前的颜父的背影。

    

    我也想让颜董看看，他最宝贝的女儿，私底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