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陆璟辞像是变了个人。
他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寸步不离地守在顾念遥门口。他会亲手熬好最鲜的鱼汤,把每一根鱼刺都挑得干干净净才端进去;他会耐心地坐在床边给顾念遥读那些她喜欢的法文诗,声音温柔得像是三月的风。
可他在言语间,总会“不经意”地提起外面的消息。
“遥遥,我听说许慎舟这几天一直守在颜汐病房里,连衣服都没换过。颜兆霆好像松口了,打算让他提前进入颜氏董事会。”
“其实也能理解,毕竟颜汐是为了他才受的伤,他总得表现出点真心。”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顾念遥还没愈合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顾念遥坐在飘窗上,看着外面凋零的树叶。她知道陆璟辞在挑拨,也知道他在演戏,可这种虚伪的照顾,此时竟然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一点温度。
人活着,要是连这点假象都没了,那就真的成了荒野里的孤魂。
许慎舟对颜汐的每一分在乎,都在把顾念遥往陆璟辞怀里推。
第三天夜里。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隆隆的雷声。大雨倾盆而下,把这一室的压抑冲刷得更加沉重。
顾念遥打开了紧闭三天的房灯。
陆璟辞正端着一盅刚炖好的燕窝等在门口。看到门开了,他脸上迅速挂起那种关切到极点的笑容。
“遥遥,你总算出来了。饿不饿?趁热把燕窝喝了。”
顾念遥看着他。
陆璟辞的眼底有很浓的青色,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看起来确实像是为了照顾她而熬干了心血。
她又想起许慎舟在监控室里,连看都不肯看她伤口一眼的样子。
心死,往往就在那么一瞬间。
“璟辞。”
顾念遥开口了。她的嗓音很轻,很平,像是一潭再也惊不起波澜的死水。
陆璟辞连忙应声:“我在,你说。”
顾念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决绝。
“我们要个孩子吧。”
陆璟辞的动作僵住了。
手里的瓷盅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看着顾念遥那双空洞却死寂的眼睛,狂喜像是潮水一样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遥遥……你真的……”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我是认真的。”顾念遥侧过身,让他进屋,“既然这就是命,我认了。”
陆璟辞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在转过身的一刹那,他眼底的深情彻底被一种得逞后的贪婪所取代。
而顾念遥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江城第一医院的方向,在心里最后一次叫了那个人的名字。
许慎舟,这回,我真的放手了。
江城第一医院的VIP病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的声音。这里每一寸空气都透着股子昂贵且冷硬的消毒水味道,偶尔有护士推着输液车经过,滚轮压在防静电地胶上发出细微的闷响。
颜汐躺在宽大舒适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一圈简约的石膏线。
脑子里的那种眩晕感还没彻底散干净。她稍微动一动眼珠子,就觉得整个屋子里的陈设都在跟着轻微晃动,像是坐在一艘永远到不了岸的小船上。
这种反复的脑震荡后遗症让她感到极其烦躁。她一向是那种掌控欲极强的人,极度厌恶这种身体不受控制、只能任由别人摆弄的状态。
许慎舟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红富士苹果。
他这几天过得显然很不体面。原本剪裁得体、即便在坠落瞬间都没怎么乱掉的深蓝色西装,这会儿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被他随手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他就穿了件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口暴力地卷到小臂处。
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这会儿布满了熬红了的血丝,眼底那一圈青影重得吓人。
他削苹果的动作很慢,甚至透着股子平时难见的笨拙。
红色的果皮从刀刃下垂落,一圈又一圈,他抿着嘴,眼神专注得像是正在进行一场价值几百亿的跨国并购谈判。
“醒了就别乱动。”
许慎舟没抬头,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没磨平的粗砂,“医生说了,你这脑震荡虽然不严重,但也得静养。不想以后落下偏头疼的毛病,就给我老实躺着。”
颜汐抿了抿唇,嗓子里干得像要冒烟。她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可手肘刚一使劲,脑子里就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许止隐呢。”
她重新跌回枕头上,声音虚弱得厉害。
“走了。”
许慎舟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小心地放在白瓷盘里,“之前确认你死不了,也没伤到脸,他就待不住了。被助理推着回了酒店,说是医院这股子药味耽误他开黑上分的兴致。”
颜汐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这倒真像是许止隐能干出来的事,在那位许家三少爷眼里,天大的事也大不过他手里的那台游戏机。
她转了转眼珠,看向病房门口。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外面除了偶尔的脚步声,再没有一点动静。
“我爸呢。”
“颜董公司有急事,昨天下午发了通火就走了。说是晚点再来看你。”
许慎舟放下削皮刀,拿牙签插了一块苹果递到她嘴边,动作有些僵硬,“至于你那个二哥二嫂,压根就没露过脸。听说正忙着在公司里宣扬你‘订婚即血光’。”
颜汐没接那个苹果。
她看着许慎舟。
这就是颜家。
一场本该风光无限的订婚宴,最后变成了全江城的笑话。准新娘进了急救室,在颜家人眼里,这大概并不算什么血脉相连的惨剧,而是一场损害了集团形象、影响了股价波动的公关事故。
既然医院里有护工,有许慎舟,那她这个躺在病床上的伤员,也就失去了被围观的价值。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
许慎舟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股子压抑了几天的烦躁又翻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