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初秋的阳光隔着落地窗投射进来,在地板上割裂出明暗清晰的色块。
颜汐出院这天,没有通知任何人。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职场西装,长发束成一个马尾,除了额角那块还没完全淡化的淤青,那个冷硬、理智、掌控欲极强的颜大小姐已经彻底回归。
许慎舟提着简单的行李跟在她身后。这两天,他们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那种在病房里滋生出来的、带着点药味的温情,随着出院手续的办结,迅速被名为“现实”的冷水浇灭。
回到颜氏大厦,电梯直上顶层。
许慎舟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感扑面而来。他反手关上门,将领带拽松了一些,直接把自己砸进办公椅里。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几乎要将电脑显示器淹没。
他需要工作。
只有这些枯燥的数字、繁琐的合同和冰冷的利润分析,才能压住脑子里不断回响的那声坠落时的惨叫,以及顾念遥那双绝望到死寂的眼睛。
他拿起一支钢笔,笔尖在纸张上摩擦出细微的声音。
项目A的物流超支,项目B的海外注资审批卡在了商务部。他一页页翻看,强迫自己的大脑运转得像一台精密的离心机,把所有多余的情感杂质都甩出去。
就在他盯着一份关于东南亚港口收购的意向书出神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很有节奏,三声,不轻不重。
许慎舟没抬头,声音冷淡。
进。
门开了,走进来的人出乎意料。
许总,真是个大忙人啊。
颜鸿反手带上门,脸上挂着一抹极其温和的笑。他今天穿了一身考究的灰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儒雅且随和,完全没有了那天在餐桌上被颜父训斥时的狼狈。
许慎舟握笔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放下。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二哥怎么有空过来。
颜鸿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很有诚意。
汐汐今天出院,本该我去接的。可公司这边几个老股东闹得凶,非要我出面安抚,这一忙就耽误了。听张助理说,这几天在医院,多亏了你寸步不离地守着。
颜鸿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股子长辈的心疼。
汐汐那孩子性子倔,又爱逞强,这次的事真是吓坏咱们全家人了。爸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对你这次的表现可是非常满意的。
许慎舟靠回椅背,看着颜鸿在那儿演戏。
这些漂亮话,他这两年听得太多了。颜鸿这人,像条藏在草丛里的蛇,平时看着温吞,咬人的时候从来不打招呼。
应该做的。许慎舟语气平平,把那堆文件往旁边推了推。二哥过来,总不只是为了夸我几句吧。
颜鸿拍了一下大腿,笑呵呵地站起身。
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都快中午了,慎舟,给二哥一个面子,一块儿去吃个饭?就当是替汐汐谢谢你。
许慎舟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他和颜鸿在公司里一直属于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颜鸿防着他,他也看不上颜鸿那种阴沉的手段。这种突如其来的热络,通常意味着陷阱,或者是一场更大规模的交易。
他看了一眼还没处理完的一半文件,又看了一眼颜鸿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好。
既然对方要唱戏,他总得去台下坐坐。
两人下楼,上了颜鸿那辆低调的宾利。车子穿过江城繁华的商业区,最后停在了一条闹中取静的小巷口。
这里开着一家极其高档的私房菜馆,不接待散客,连个门牌都没有,只有门口两尊石狮子守着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颜鸿显然是这里的常客,领路的经理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包厢在最里侧,推窗就能看到后院的一池新荷。茶香袅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脱离尘世的幽静。
许慎舟落座。
颜鸿拿着菜单,熟稔地点了几道招牌菜。
这里的清蒸石斑是一绝,还有那道佛跳墙,火候最足。慎舟,你刚从医院出来,身子虚,得好好补补。
菜上得很快。
颜鸿动作利落地给许慎舟倒了一杯普洱。
尝尝,今年的新茶。
许慎舟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没说话。
颜鸿则像是真的来吃饭的,拿着筷子招呼许慎舟动筷。他聊江城的古建筑,聊最近拍卖行出的几件古董,甚至聊起了他去年去北极钓鱼的趣事。
那种感觉,像极了两个私交甚笃的兄弟在闲叙家常。
许慎舟耐着性子,不动声色地吃着面前那盘清炒时蔬。他甚至还配合着点了点头,偶尔回应一两句。
他在等。
在这种级别的博弈里,谁先开口提正事,谁就输了先手。
一顿饭吃了一大半,颜鸿那副温润的面具终于透出了一丝裂纹。他放下筷子,拿过餐巾按了按嘴角,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那是种防御且进攻的姿态。
他盯着许慎舟,眼睛微微眯起,那笑意此时终于显得有些阴冷。
许总,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许慎舟喝了一口茶,把瓷杯轻轻放在桌面上。他的动作优雅且缓慢,发出的声音极轻。
没有。
简洁的两个字,像是一堵硬邦邦的墙,直接把颜鸿憋了一肚子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颜鸿愣住了。
他设计了无数种许慎舟可能的反应:怀疑、试探、甚至是迫不及待的质问。唯独没猜到,许慎舟会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连个台阶都不给。
颜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
慎舟啊,你这性子,真是跟老头子一模一样。软硬不吃,心思沉得让人害怕。
他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放弃了绕弯子,伸手敲了敲桌面。
唉,我是真替你操心。你看看外面乱成什么样了。听说顾念遥顾总,最近和陆家可谓是如胶似漆啊。
陆璟辞那个人,我是了解的。面上看着风光霁月,背地里手段脏得很。顾总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识人不清,偏偏选择了陆璟辞那个伪君子呢?
许慎舟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层惨白。
顾念遥。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钩,再次勾动了他心底那块还没长好的肉。
颜鸿提这个名字,绝对不是闲聊。他一直盯着许慎舟的反应,看到许慎舟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芒,他知道自己这枚饵,扔对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