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禾这几天的天色始终阴沉,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许家老宅的屋脊上。
书房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冷调的台灯亮着。紫檀木的案几旁,许父正慢条斯理地洗着茶,沸水冲入紫砂壶,激起一阵浓郁而苦涩的茶烟。
许止羽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叠刚从江城传回来的照片和简报。他往前凑了半步,刻意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唯恐天下不乱的煽动。
“爸,那边闹得真是不成样子。订婚宴当场见红,顾念遥额头缝了六针,颜汐已经醒了。许慎舟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颜汐直接走了,连头都没回,把顾念遥晾在血泊里。陆璟辞当场就疯了,当着那么多名流的面差点跟许慎舟动手。”
许止羽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父亲的脸色。他特意避开了许慎舟在宴会上豪掷千万买下“永恒之泪”的细节,反而反复强调那场意外带来的混乱。
“现在江城那边都在传,说许慎舟为了攀附颜家,已经彻底成了个六亲不认的白眼狼。连昔日的救命恩人都能当成垫脚石,这份狠劲,啧。”
许父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撇开茶碗里的浮沫,听着这些话,嘴角竟勾起一抹透着轻蔑的冷笑。
他没去看那些照片,只是盯着杯子里碧绿的茶汤,发出一声不屑的鼻息。
“原以为他在外面憋着什么大招,原来折腾了半天,也不过就是为了讨好一个女人。”
许父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原本的警惕和阴沉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我还真是高看了这小子。能为了个颜家的位子,把戏演到这份上,甚至不惜跟陆家死磕,这叫什么?这叫短视。他以为抱住了颜汐的大腿就能翻天?他忘了,这江城也好,京禾也罢,从来就不是靠一个女人就能坐稳江山的。”
许止羽赶紧点头,顺着话茬往下溜。
“可不是嘛。我看他现在眼里只有颜家那点股份,早就把咱们许家的根基忘到脑后去了。这种拎不清轻重的,也就配在滨海那个小池子里扑腾两下。”
许父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规律地敲击。
“他要是真聪明,就该在京禾暗中培植势力,而不是去F国当什么招赘女婿。这小子现在陷在情爱和权力的陷阱里,反倒让我省心了。一个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只求安稳富贵的废物,还不值得我废太大的心思。”
许止羽见父亲彻底放松了警惕,心头一阵狂喜。他转了转眼珠,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得再添一把柴,把另一个竞争对手也给埋了。
“爸,慎舟那边倒还好说。只是……芷溪姐那边,最近闹得确实有点不像话。”
他故意叹了口气,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颜鸿经常不在家。芷溪姐在颜家受了委屈,不想着怎么挽回局面,反倒天天闹着要离婚,还要回京禾来住。前两天甚至联系了律师,想分割颜鸿手里的期权。颜家老头子现在对咱们许家的印象极差,说是这种不知进退的儿媳妇,早该打发出门了。”
许止羽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父亲。他知道许父最看重门面,也最讨厌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生事。
许父原本和缓的脸色,在听到“离婚”两个字时,果然瞬间沉了下去。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里没有半分对女儿的怜悯,只有一种极其冷酷的漠然。
“离婚?那是她没本事。”
许父重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掉的茶,语调冰冷得没带一丝温度。
“她许芷溪当初求着要去颜家联姻,我就告诉过她,许家的女儿只管往外送,没有往回接的道理。既然嫁了过去,是死是活都是颜家的人。泼出去的水,难道还要我拿个盆给她接回来?”
他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撴在桌上。
“告诉她,在颜家安分守己地待着。要是真离了婚,许家的大门,她这辈子也别想迈进来。一个成不了气候的东西,别想回来分家里的家产。”
许止羽听着这番定调,内心疯狂地咆哮起来。
成了!
许慎舟在江城当他的“情种”,许芷溪成了许家的“弃子”。这偌大的许家继承权,到最后还不是稳稳当当地落在他许止羽的手里?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嘲讽:许芷溪,你还想回许家跟我抢?简直是做梦!
视角跨过千里。
F国,颜家大理石堆砌而成的豪华别墅内。
今天的晨光格外明媚,空气里那股子压抑了几天的沉闷似乎随着初升的太阳一扫而空。
客厅的长条餐桌上,佣人们正忙碌地布着菜。银质餐具在阳光下闪烁着晃眼的光。
主位上,颜父穿了一身考究的深蓝色唐装,整个人精神矍铄。他手里盘着那对润如油脂的沉香木念珠,脸上甚至挂着一抹久违的慈祥笑意。
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颜霆走了下来。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休闲服,头发剪短了不少,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种属于颜家大少爷的浮夸和傲慢已经重新披挂上身。前阵子进局子的颓丧,此刻已经消失不见。
“爸,我回来了。”颜霆走到桌边,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坐下吃饭吧。”颜父抬了抬眼皮,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宽容,“回来就好。以后那些不干不净的朋友少接触,多把心思往公司上放放。”
颜父的心情确实不错。
大儿子虽然混账,但终归是放出来了。更重要的是,颜汐和许慎舟的订婚宴虽然闹了血光,但后续的股市反弹极其强劲,许慎舟那条“永恒之泪”的豪掷,让颜氏在奢侈品投资领域的名声大噪。
这种“因祸得福”的局面,最符合他这个棋手的审美。
颜汐拉着许慎舟的手走进餐厅。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整个人显得温婉而内敛,完全收敛了商场上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爸,大哥。”颜汐点头示意,自然地拉着许慎舟落座。
许慎舟神色淡然,礼貌性地向颜父问好,随即便安静地待在颜汐身边。他在这个家里,始终保持着一种既融入又疏离的姿态。
饭吃到一半,颜父放下了筷子,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餐厅里原本轻微的碗筷碰撞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掌权者要发话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