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璟辞那个疯子。他把咱们这几年提拔起来的老人全开了。不仅开了，还让法务部给每个人都发了竞业协议的律师函，要彻底断了大家的生路。许哥。我是一毕业就跟着您在顾氏打拼的。那分部的一砖一瓦，每一个代码，都是咱们通宵熬出来的。我就这么看着，看着那群畜生把咱们的心血当成废纸一样踩在脚底下。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许慎舟站在那儿。

    

    他看着刘沐阳那双布满血丝、写满了绝望和不甘的眼睛。

    

    那种感觉，像是在照一面镜子。他也曾这样不甘过，在许家，在顾家。他太清楚那种亲眼看着自己呵护的东西被权势碾成粉末的无力感了。

    

    他没说话，只是弯下腰，动作有些迟缓却坚定地将刘沐阳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甚至不顾自己肩膀上的伤，用力拍了拍刘沐阳身上的灰尘。

    

    “别哭了。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许慎舟转过脸，看向巷子外江城中心医院的方向，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狠戾。

    

    “想不想亲手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回来。”

    

    刘沐阳愣了一下，随即死死点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深夜，江城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有些昏暗。许慎舟带着满身狼藉的刘沐阳，穿过那道厚重的电子门，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他看到了依旧守在那里的顾母。

    

    顾母看到许慎舟回来，还没开口，就被他身后那个满脸是血、衣服破烂的刘沐阳吓了一跳。

    

    “慎舟。这孩子是。”

    

    “顾叔叔清醒了吗。”许慎舟没解释，直接问道。

    

    “刚醒了一会儿，正吸着氧呢。”顾母擦了擦眼角的泪。

    

    许慎舟推开了病房门。

    

    病床上的顾父，此时脸色依旧灰败，像是枯萎的败叶。他戴着氧气面罩，呼吸机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看到许慎舟进来，他的眼珠费力地动了动，透出一股子干枯的生机。

    

    许慎舟把刘沐阳推到病床前，示意他开口。

    

    刘沐阳看着床上那个曾经极其威严、如今却只能等死的老人，忍着眼泪，把自己在F国的所见所闻，把陆璟辞怎么架空顾氏、怎么暴力侵占、怎么排除异己的细节，一桩桩、一件件，原原本本、不带任何水分地讲了出来。

    

    顾父听着，那只枯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死死抓住了床单。

    

    他原本平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氧气面罩上很快就蒙上了一层剧烈的白雾。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种震惊、愤怒，最后慢慢演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悔恨。

    

    这种悔恨，源于他当初对陆璟辞的宽容，源于他对顾念遥那场毁婚行为的默认。他以为是给女儿找了个归宿，却没想到是亲手把一头饿狼引进了顾家的羊圈。

    

    顾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顾母赶紧上前替他顺气。

    

    过了好半晌，顾父才缓过劲来。他费力地抬起手，拿掉氧气面罩，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砂纸上擦过。

    

    “慎舟。”

    

    顾父死死盯着许慎舟，那只颤抖的手猛地抓住了许慎舟的衣袖，力道大得有些惊人，像是在抓这世间最后的一根浮木。

    

    “算干爹求你。你回来吧。重回总部。那些老股东还没全倒戈，只要你肯回来。只要你肯替我坐镇。一定能拉回来的。顾家不能毁在那个畜生手里。不能啊。”

    

    顾父老泪纵横。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不可攀的掌舵人，只是一个做错了决策、眼看家破人亡的绝望老人。

    

    许慎舟看着那双满是祈求的眼睛。

    

    他心里有动容。那种由于旧情而产生的酸涩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但他依然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动作极其缓慢，却极其明确地，一点点推开了顾父那只枯瘦的手。

    

    “顾叔叔。你应该清楚。我已经不再是顾家的人了。”

    

    许慎舟站在床边，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现在是颜氏集团的高级顾问。也是颜汐的未婚夫。如果我现在直接插手顾氏总部的行政管理，不仅陆璟辞会拿我的身份做文章，颜家那边我也没法交代。这种授人以柄的蠢事，我不能做。”

    

    顾父眼底那点刚刚亮起的火光，瞬间熄灭了。他颓然地靠回枕头上，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子死灰般的绝望。

    

    就在顾母又要哭出声的时候。

    

    许慎舟话锋一转，将那个一直低着头、攥着拳头的刘沐阳拉到了身前。

    

    “但我不能回来，不代表顾家就没人了。”

    

    许慎舟低头看着顾父，语气变得极其冷静且理性。

    

    “刘沐阳，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是顾氏海外分部的创始团队成员。他对那边的每一个项目、每一笔资金流向，比陆璟辞那个半路杀出来的强盗要清楚一万倍。最重要的是，他绝对忠诚。”

    

    顾父愣愣地看着刘沐阳。

    

    刘沐阳深吸了一口气。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手有些颤抖地伸进自己那件破旧运动服的内衬缝隙。他在那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掏出了一个小巧的、被塑料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黑色U盘。

    

    “顾董。”

    

    刘沐阳把U盘托在掌心，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决绝。

    

    “这是我和黎姐在被关进仓库之前，趁着陆家的人在外面换班，拼死从我的备用移动工作站里拷贝出来的部分核心数据。这里面不只有项目资料，还有陆璟辞最近半个月，利用海外空壳公司跟顾氏进行非法利益输送的初步流水。”

    

    许慎舟走到病房一角的办公桌前，那里有一台护士站平时用来登记的电脑。

    

    他插上U盘。

    

    屏幕的光照在他冷峻的脸上。

    

    随着文件夹一个个被点开。那些触目惊心的赤字，那些绕过董事会进行的非法并购，那些披着“合法”外衣的侵占行为，一条条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虽然还不是能让陆璟辞直接入狱的终极证据，但这已经是一把足以划破谎言的利刃。

    

    原本病恹恹的顾父，在看到屏幕上那些数据的一瞬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了一阵久违的精光。那种商场老狐狸的狠劲，在那枯瘦的躯壳里重新复苏了。

    

    “好。好。”

    

    顾父一把拽掉了输液管，哪怕手背上渗出了血珠他也毫无知觉。他死死盯着那块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刘沐阳。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顾父喘着粗气，转过头看向顾母，眼底是一片肃杀。

    

    “给老陈。给老王。给那几个还在装死的老股东打电话。告诉他们。我要开董事会。紧急会议。”

    

    他再次看向刘沐阳，语气变得极其郑重，带着一种交代后事的决绝。

    

    “从明天起。不。从这一秒起。刘沐阳。你直接进入顾氏总部核心决策层。挂董事长助理衔。有先斩后奏之权。给我查。顺着这些线索。把陆璟辞那个畜生的手脚。一个个给我钉死在断头台上。”

    

    刘沐阳站直了身子，眼眶通红，却重重地应了一声。

    

    “是。”

    

    许慎舟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

    

    绝地反击的火种，已经被他亲手点燃了。

    

    他在顾氏的版图上，狠狠地钉进了一颗足以让陆璟辞粉身碎骨的钉子。

    

    剩下的。

    

    就看这火。

    

    能不能把这江城黑透了的天。

    

    烧出一个窟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