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父摆了摆手,制止了顾母的动作。
他那双浑浊却依旧透着几分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许慎舟。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骄不躁、不贪不念的挺拔身姿,顾父心里那股子懊悔的情绪简直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给撕扯烂了。
多好的一块璞玉。硬生生被他的女儿给砸碎了扔出了门。
“慎舟。”
顾父的声音很虚弱,像风中的残烛。但他刻意咬紧了字音,让每一个字都透出一种无比的严肃和凝重。
“你不收钱。干爹不勉强。”
顾父费力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枯瘦的双手抓着盖在胸前的白色被子。
“但是。干爹今天有一件事。想求你。”
求。
这个字从曾经叱咤江城商界的顾氏掌舵人嘴里吐出来,重得像是一座山砸在了病房的地板上。
许慎舟的心中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他原本微微放松的肩膀瞬间紧绷起来,整个人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双腿并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这是一种面对上位者和恩人时最本能的恭敬姿态。
“干爹。您言重了。我这条命都是您当年给的一口饭续上的。有什么吩咐您直说,用不上求这个字。”
顾父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他闭上眼,似乎是不忍心去面对接下来要说出的那个残酷的现实。
“我活了大半辈子,临老了,却眼瞎了。”
顾父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死气。
“念遥现在已经被陆璟辞那个畜生彻底迷了心窍。陆家那就是一群饿狼,他们要的不是联姻,是顾家这块肥肉。他们狼子野心,吞并顾家已经是早晚的事了。我这把老骨头现在躺在这里,连自保都难,更别提去跟他们斗。”
顾父再次睁开眼。那一瞬间,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深沉也最悲惨的预见,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许慎舟面前。
“陆璟辞那种人,是没有心的。”
顾父一边说,一边剧烈地喘息着。
“等他拿到顾氏所有的核心资产。等他彻底榨干顾氏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念遥踢开。他会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把她抛弃在大街上。到那个时候。顾家没了,我也不在了。她名声扫地,众叛亲离,一定会走投无路。”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顾母在一旁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无声地往下流。
这是最残酷的未来,却是顾家如今最可能发生的定局。
顾父老泪纵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卑微到了极点的哀求。他紧紧盯着许慎舟,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微小的表情变化。
“干爹知道。她以前不懂事,把你踩在泥里作践。她对你不好,伤你太深。你恨她,不想管她的死活,这些干爹都明白。”
顾父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他松开抓着被子的手,想要去拉许慎舟的衣角,却因为脱力而悬在半空。
“但看在干爹当年拉你一把的面子上。算干爹求你最后一次。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当她被陆家扫地出门,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
顾父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个个水渍。
“你能不能。给她一口饭吃。哪怕是随便找个角落打发她。给她留条生路。”
这句话说完,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顾父和顾母压抑的抽泣声。
许慎舟站在那里,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他的脑海里,那些他极力想要掩埋的过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地涌了上来。
他想起在顾家客房那张冰冷的地铺上度过的无数个冬夜。想起顾念遥看着他时那种带着生理性厌恶的眼神。想起她躲避他触碰时那句刺痛骨髓的“卑微的血统”。想起她在柏悦酒店楼梯口那种疯魔般的算计。想起她在康安医院病房里对着他砸过来的瓷枕,还有那句毫无顾忌的“你滚”。
这些回忆每一件都像是一把生锈的刀,不仅割破了他的皮肉,还往伤口里倒了一整瓶的硫酸。
理智在脑海里疯狂地尖叫。告诉他,不要答应。那个女人的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她选择了陆璟辞那个深渊,就该在那个深渊里溺死。他许慎舟没有义务去当一个以德报怨的圣人。
可是。
当他的目光落在顾父那只悬在半空、因为颤抖而布满青筋的枯瘦手掌上时;当他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人,为了一个不孝的女儿抛弃了所有的尊严在这里老泪纵横时。
许慎舟的心,终究还是不可抑制地软了。
这是恩。是债。是哪怕把命填进去也得还的因果。
许慎舟紧紧咬着牙关。牙齿摩擦发出细微的酸响。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病房里带着药味的空气,将那些沸腾的怨恨和理智一起强行压进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一诺千金的坚毅。
他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顾父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他看着顾父的眼睛,重重地、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干爹。您放心。我答应您。”
许慎舟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勉强和迟疑。
“真到了那一天。只要我在。我不会坐视不管。我保她一条命。”
得到许慎舟这句斩钉截铁的承诺,顾父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了下来。他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的行刑者,如释重负地长长呼出一口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眼角的泪水顺着太阳穴滑落,隐没在花白的头发里。
许慎舟松开手,帮顾父掖好被子。
他没有再去碰床头柜上的那张黑卡。他转过身,动作利落地走出了病房。
医院的长廊空荡荡的,只有他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在回响。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倒灌进来,吹起了他的西装下摆。他拿出手机,界面上是张助理发来的已经确认好航线的航班信息。
他必须立刻动身去机场。颜汐还在那片血海里等着他去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