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公寓里，电动窗帘感应到微弱的光线，缓慢地向两侧滑开。

    

    清晨的阳光并不刺眼，却像是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了颜汐还没完全清醒的眼球里。她猛地侧过头，扯动了酸胀的脖颈，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宿醉的代价是毁灭性的。头盖骨像是被人用电钻反复掘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每跳一下都带着让人作呕的眩晕感。

    

    颜汐撑着酸软的手臂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正躺在安夏家的客房里。地板上堆着她昨晚脱下来的那件酒红色呢大衣，领口处那块深色的酒渍已经干透，硬巴巴地贴在面料上，透着一股子颓废的酸气。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到眼角，摸到了一层干涸的、发涩的痕迹。

    

    那是昨晚哭过的证词。

    

    房门被推开，安夏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走了进来。她把汤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拉开了窗户。秋日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那股粘稠的酒味。

    

    “醒了？把这碗解酒汤喝了，那是陈妈特意送过来的。你要是再不醒，我都要考虑把你送去医院洗胃了。”

    

    安夏站在床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颜汐。那双狐狸眼里少见地没了调侃，只剩下满满的担忧。

    

    颜汐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碗汤，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好半晌，她才机械地伸出手，端起瓷碗。碗边很烫，指尖传来的刺痛让她找回了一点真实的触感。

    

    她仰起头，咕隆一声把汤咽了下去。辛辣和微甜在舌尖炸开，压下了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水。

    

    安夏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股子不忍终于占了上风。她蹲下身，平视着颜汐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语重心长地开口。

    

    “汐汐，别死撑着了。我刚才查过了，许慎舟还没离境。他现在就在市区的一家商务酒店里。如果你现在过去，在他进海关之前拦住他，把陆璟辞那件事彻底说清楚，或许……”

    

    “不用了。”

    

    颜汐打断了她。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江面上被冻住的冰层。

    

    颜汐放下瓷碗，那只空了的碗在实木柜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响。她掀开被子下床，脚尖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种凉意顺着脚心直冲脑门。

    

    她站直了身体，原本有些佝偻的肩膀在那一瞬间挺得笔直。

    

    “我已经接受了他离开的事实。”

    

    颜汐转过脸，看着窗外港口若隐若现的轮廓。她的眼神在一秒钟之内完成了从崩溃到冷酷的切换。那种属于颜家继承人的、近乎偏执的理智，重新接管了这具破碎的躯壳。

    

    “他那种性格，知道了真相就不会回头。我去求，去跪，除了让他更看不起我，没有任何意义。安夏，颜家的人可以输掉感情，但不能输掉体面。”

    

    说完，她直接走进了浴室。

    

    花洒下，冰冷的水流顺着她的头顶冲刷而下。颜汐没用热水，她需要这种极端的寒冷来麻痹那些快要跳出胸膛的痛感。

    

    十分钟后，她走了出来。

    

    她坐在梳妆台前，动作利落地给自己上妆。粉底盖住了苍白的脸色，遮瑕膏抹平了眼底的青影。她选了一支色号最正、攻击性极强的冷调红唇膏，指尖用力，将鲜红的颜色涂抹在唇瓣上。

    

    那一抹红，像是一道刚结痂的伤口，也像是她重新披上的铠甲。

    

    她换上了一套剪裁极简、线条冷硬的藏青色职场西装，脚踩十厘米的细高跟。站在镜子前，那个在酒吧里哭到不能自已的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颜氏集团铁血的家主接班人。

    

    “走吧，送我去公司。”

    

    颜汐抓起手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颜氏集团总部，顶层。

    

    颜父正坐在宽大的转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关于海外冷库项目的初期审计报告。看到颜汐推门进来，颜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她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

    

    “接机接了这么久，你倒是舍得回来。”颜父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颜汐走到办公桌前，动作优雅且专业。她把怀里的一叠文件整齐地放在颜父面前，那是她昨晚在酒精间隙整理出来的后续方案。

    

    “爸，我这次过来，是想正式向您请缨。”

    

    颜汐盯着颜父的眼睛，语速均匀，透着一种不可置疑的坚定。

    

    “那个冷库项目，也就是之前慎舟在做的那个，从现在起，我想全面接手。不仅仅是名义上的监管，我要亲自去码头跑那几个关键的走私渠道，也要亲自去和那帮工会的老狐狸谈判。”

    

    颜父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他放下手里的报告，身体往前靠了靠。

    

    “你亲自去跑？那是个苦差事，风吹日晒不说，那帮干码头的可不认你这张大小姐的脸。之前慎舟在那儿坐镇，好不容易才压住那些人，你确定你能行？”

    

    “我能行。”颜汐没有退缩，“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个项目的后续逻辑。而且，我现在需要这个项目来向董事会证明，颜家离开谁，都能照样转。”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私念。

    

    那冷库项目是许慎舟在颜氏留下的最后一点心血。那是他通宵达旦、一笔一划在图纸上扣出来的东西。她想把它做完，把它做成马赛最顶级的行业标杆。只有这样，她才觉得那个男人曾经在这个城市、在她的生命里，留下过真实的、不可磨灭的痕迹。

    

    颜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是个成了精的长辈，一眼就看出了颜汐这副“励精图治”背后的反常。

    

    “慎舟呢？”

    

    颜父皱起眉，有些狐疑地扫向颜汐。

    

    “按理说，今天这个项目交接，他应该到场。他人去哪了？老李说那天在机场接过他之后，他就没回别墅。”

    

    颜汐的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人用手死死攥了一下。那种名为窒息的感觉差点让她完美的表情管理当场崩坏。

    

    她死死掐住手心的肉，面上却露出了一个极其得体、甚至带着几分娇嗔的笑。

    

    “他啊，被我给放假了。”

    

    颜汐撩了一把耳边的碎发，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平常的小事。

    

    “这段时间为了筹备订婚宴，再加上江城顾家那些破事，他整个人都快撑不住了。我看他脸色不好，就自作主张让他去地中海包了条船，散散心，度个长假。怎么，爸您还怕我把他给弄丢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