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禾国际机场。
当巨大的机轮重重砸在跑道上,机身剧烈颠簸的那一刻,许慎舟才从那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里彻底挣脱出来。舷窗外是京禾标志性的铅灰色天空,层层叠叠的云雾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舱门打开,一股混合着冷冽水汽和尘土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许慎舟拎着那个黑色旅行袋,独自走在下机的长廊上。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周围是行色匆匆的旅客,有人在打跨国电话,有人在低声抱怨旅途的疲惫。许慎舟低着头,风衣的衣领立着,遮住了他半截下巴。
他回来了。
时隔半年,他再次回到了这片曾让他输得一败涂地、被迫远走他乡的土地。
走出海关大厅,许慎舟没有去旋转行李台等货,他所有的家当都在手里这个袋子里。他穿过喧闹的接机人群,避开那些举着牌子的接机员,径直走向了航站楼一角最僻静的吸烟区。
这里光线昏暗,到处都是残留的烟草味和金属垃圾桶的冷硬感。
他站定,从兜里掏出那部开机了许久的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角落里显得有些刺眼。
指尖在通讯录里划动,最后停在了那个叫“云铮”的名字上。
在F国那段日子,云铮是他唯一的眼睛,也是他在京禾埋下的最后一张底牌。如果说这一趟回来他还有半分底气,那全是因为云铮还在。
他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出有节奏的待机音。
“嘟……嘟……嘟……”
每一声响动,都像是在许慎舟紧绷的神经上轻轻划了一刀。他盯着面前那个发黄的瓷砖墙壁,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响了整整四十秒,最后断掉,变成了冰冷的系统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许慎舟眉头一皱。
云铮这人是个手机重度依赖者,用他的话说,干他们这行买卖消息的,手机关机就等于是自断财路。这种打通了没人接的情况,在两人的交情里极少发生。
可能是在睡觉,或者在云间客应酬。
许慎舟低声自语了一句,像是在宽慰自己。他收起手机,拎起地上的袋子,大步走出了航站楼。
外面的冷风猛地灌进袖口,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南郊,云间客。”
许慎舟报出地名后,便整个人靠在后座的阴影里。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京禾的变化很大,半年前还在打地基的几栋写字楼,现在已经挂上了巨幅的招牌,其中最显眼的一栋,挂着“许氏实业”四个大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张狂。
许慎舟盯着那个招牌看了一会儿,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那些他在马赛试图忘掉的旧账,随着车子离市区越来越近,又一桩桩、一件件地从心底爬了出来,带着血腥气。
一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南郊的一片古建筑群外。
这里是京禾最有格调的私人会所区,而云间客就坐落在这片区域最核心的位置。朱红色的漆木大门,门头挂着一块苍劲有力的牌匾,那是云家祖传下来的门面。
许慎舟付了钱,下车时,那种没来由的不安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太安静了。
以往这个点,云间客门口总会停满各色豪车,穿旗袍的侍应生会轻声细语地引导宾客。可现在,那扇恢弘气派的朱红大门死死关着,门口的台阶上竟然积了几片枯萎的落叶,没人清扫。
许慎舟快步走上石阶,伸手去推那扇门。
推不动。
门锁扣得死死的。在大门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白底黑字的告示:内部整修,暂停营业。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许慎舟的手指在冰冷的木门边缘摩挲了一下。那张告示的胶水痕迹还很新,但这理由荒谬得让他想冷笑。
云间客这种地方,哪怕是天塌下来,云铮也会留个小门做熟生意。这种彻底封死、且连门童都不留一个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云铮出事了。
那种巨大的恐慌感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许慎舟的心脏。他在异国他乡被背叛、被算计,他都没觉得这么无助过。云铮是他回京禾唯一的指望。
他再次掏出手机,疯狂地拨打那个号码。
一遍,两遍,三遍。
听筒里除了那单调的“嘟嘟”声,什么都没有。
“云铮,你给我接电话!”许慎舟对着手机低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站在紧闭的大门前,看着这尊如同巨兽大口般的宅院。那种被世界再次抛弃的错觉,让他觉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晃动。他不知道云铮现在是在许家的地窖里,还是在某个不知名的荒郊野岭。
就在他一筹莫展,准备去附近打听一下的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嗡——
许慎舟猛地低头。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本地的座机号码,显示的归属地是京禾北城区。
他没多想,直接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是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是在某个高档的餐厅里。紧接着,一个带着那种虚伪到让人作呕的笑意、透着股子阴冷劲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的好妹夫,回了京禾不回家,跑去云间客那个破地方吃闭门羹干什么?”
许慎舟的瞳孔猛地收缩,拿手机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几乎要把外壳捏碎。
那是许止羽。
是他那个名义上的哥哥,也是亲手把他推向深渊的罪魁祸首之一。
“你怎么知道我回京禾了?”许慎舟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杀机。
他这一趟回来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连订票都是用的备用身份。他在机场一刻都没停,转头就到了这儿。
许止羽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那种胜券在握的傲慢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得到。
“咱们京禾这么大,哪儿能没两双眼睛盯着呢?再说了,你前天不是还在朋友圈发了张机场的照片吗?那种灰蒙蒙的天,除了马赛就是咱们京禾,我猜你也该回来看看了。”
许慎舟闭了闭眼。
朋友圈。
那是他上飞机前发的,本来是为了彻底告别F国,告别颜汐。他忘了,许止羽一直都在他的列表里窥视着。
“云铮在哪。”许慎舟没心思跟他废话,单刀直入地问道。
“云老板啊?他最近身体不太好,去外地疗养了。”许止羽打了个哈哈,语气里透着股子拙劣的敷衍,“倒是你,慎舟。我爸听说你回来了,特意在家里设了接风宴。咱们许家的一家人都在等着你呢。”
许止羽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阴测测的。
“你可一定要来啊。毕竟,你要是想知道云老板在什么地方‘疗养’,这顿饭,你最好还是亲自下场来吃。”
许慎舟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缓缓放下了手。
许止羽挂了。
风从巷子里刮过来,卷起了一地尘土。
许慎舟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他知道,这哪里是什么接风宴,这分明就是一场要把他生吞活剥的鸿门宴。许家那帮人,大概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云铮变成了他们手里最锋利的筹码。
他没有退路。
在这京禾的漫天迷雾里,他只能再次走进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许家大宅。
“操。”
许慎舟低骂了一句,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劲。
他拨通了那个号码,声音冷得不带半点人气。
“把地址发给我。”
……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许家老宅的门口。
这里的围墙修得很高,上面拉着电网。那扇沉重的黑色铁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许慎舟拎着袋子下车。
他看着不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那里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那是他的亲人,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仇人。
他跨步走进了院门。
身后的铁门“哐当”一声,再次重重合上。
这京禾的天,终究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