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极其细微的电流声在两人之间穿梭。
许慎舟耐心地等着。他清楚这个要求有多强人所难。这就是逼着安夏把手伸进许家的虎嘴里去拔牙。
过了很久。
安夏才重新开口。原本干脆利落的嗓音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为难。
慎舟。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安夏在那头似乎摸到了打火机,砂轮爆出清脆的响声。
你应该清楚。我们安家的盘子,大头全在F国和江城。京禾那种皇城根脚下的地界,向来排外且水深。我们在那边的产业只有零星几个空壳贸易公司,人脉更是少得可怜。
安夏吐出一口烟,声音越发凝重。
而且。你要查的人是被京禾许家藏起来的。许家在那是地头蛇,经营了几十年的铁桶。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挖人,你知不知道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哪怕是我花重金去买黑市的消息,只要动作稍微不干净。立刻就会被许止羽的鹰犬盯上。
安夏咳嗽了两声。
到时候不仅查不到云铮。连我派去的人都得折在里面。这事儿。极其危险。
许慎舟听着这番理智的分析。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盼。慢慢地冷却了。
他早该想到的。安夏就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为了他去跟京禾的巨头死磕。他这是在病急乱投医。
我明白了。
许慎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任何生气的冰冷。
是我考虑不周。这事太扎手。你别管了。今天这个电话,就当我没打过。
他准备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他打算用最原始的办法,明天半夜直接去摸许止羽的书房。哪怕是被抓个现行打断腿,他也要撕开一条口子。
等等。
就在大拇指即将按下挂断键的瞬间。安夏的声音急切地传了过来。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夹杂着几分认命和极其复杂的无奈。
你着什么急。我话还没说完呢。
安夏在那头把烟头狠狠按死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闷响。
算了。谁让我欠你的呢。当初你在江城为了保全我的生意,冒着得罪陆家的风险给我递消息。这笔人情账,我总得还你。
许慎舟拿着手机的手僵住了。喉咙里发干。
你就在许家老宅里给我老实待着。安夏的语气变得异常强势,带着商场女强人下达指令时的利落。别轻举妄动去惹许止羽。给我三天时间。我动用我爷爷当年在京禾留下的一条死线去试探一下。
安夏咬准了字音。
要是三天后我没联系你。你就当云铮死透了。你自己想尽一切办法逃命吧。
嘟嘟嘟。
电话直接被挂断了。安夏没有给许慎舟道谢的机会。
许慎舟缓缓放下手机。
屏幕的光熄灭了。阳台上彻底陷入黑暗。
尽管安夏把话说得毫无把握,但这句妥协,终究是给了许慎舟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抬起头,看着京禾阴沉沉、看不见半颗星星的天空。
远处的探照灯光柱再次扫过墙头。
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真正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而隐藏在黑暗中的那一双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等着他露出破绽的那一刻,将他彻底撕碎。
江城,深夜。
安夏站在落地窗前,手里那部黑色的手机屏幕刚暗下去。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远处的霓虹光穿过玻璃,在她那张略显冷艳的脸上投下几道斑驳的窄影。
刚才许慎舟的声音还在耳边绕着。那种透着骨子里的冷,还有那股子走投无路的狠劲,听得安夏后背生疼。
她随手把手机扔在真皮沙发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许家老宅。
安夏在心里念叨着这四个字,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
在江城或者F国,安家说话是有分量的。可京禾不一样。是权力跟金钱交织得最密、也最排外的地方。许家在那地界经营了三代人,把持着航运跟重工的命脉,家里养着的保镖跟门客比正经员工还多。在那儿挖许家的底,无异于在这种漆黑的夜里,赤手空拳去捅一个马蜂窝。
查云铮。
安夏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半杯冰冷的威士忌。液体入口像冰渣,又辣又刺。
她很清楚,京禾那个圈子讲究的是血统跟背景。她手里那点黑市线人,送进去几个就得折几个。许止羽那个人她打过交道,面上笑嘻嘻,背地里能把人的骨头渣子都榨干。
安夏仰起头,把杯里的酒灌个精光。
得找个在京禾站得住脚,且疯起来连许家都得忌惮三分的人。
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
颜汐。
安夏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
真是冤家路窄。
她重新抓起沙发上的手机,熟练地拨出了那串跨国号码。
此时的F国,正是黄昏。
颜氏集团总部的办公室内,落地窗外是一片残阳如血。
颜汐像个石雕一样坐在办公桌后,手边是一叠已经批红的审计文件。她身上还穿着那套藏青色的西装,整个人消瘦得厉害,下颌线条利落得有些伤人。
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她盯着屏幕上安夏的名字,足足看了五秒钟,才伸手按下接听键。
“说。”
颜汐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疲惫。
“怎么?还没从那个坑里爬出来呢?听听这动静,跟刚从坟地里刨出来的一样。”
安夏在电话那头没个正形地调侃着,语气里却藏着一丝试探。
颜汐没接茬。她转过身,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路灯,嗓子里发干:“安夏,要是没事叙旧,我挂了。”
“哎,等等。”
安夏在那头把玩着一个金属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别这么绝情。我刚接了个催命的电话。某人回京禾了,现在正把自己关在许家那个大笼子里,跟只困兽似的。”
电话这头的颜汐,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由于用力过度,她握着手机的指尖骨节泛出一层青白色。那种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名为理智的冰面,在听到那个消息的瞬间,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他……给你打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