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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6章 驪山 老祖
    赵老栓,这个被刻意遗忘八百年的名字,伴隨著泥土的腥气和血泪的咸涩,猛地迴响在了驪山老祖嗡嗡作响的耳畔。

    

    八百年前,他还是个蜷缩在黄土坡上的可怜虫。

    

    记忆的画面模糊而颤抖,那是关中平原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落。

    

    他是赵老栓,面朝黄土背朝,天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佃户,最大的念想不过是来年风调雨顺,能多收几斗粟米,给病榻上的老母抓几副药。

    

    他记得自家的地主少爷,带著邻村地主家的小姐纵马踏青,碾碎了他刚抽穗的麦苗。

    

    却他只能匍匐在地,听著头顶训斥自己为何不把田边的道路拓宽些的骂声,嘴贴著混了泪水的泥土。然后,是那场瘟疫。

    

    蝗虫过境的灾年之后,迎接而来的瘟疫收割著贫瘠的生命。

    

    老母病上加病,他看著村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跪在村口唯一的土郎中门前,磕头磕得额头鲜血淋漓。

    

    隨后,用全部家当换来了一个方子,专挑了一对还未婚配的母蝗虫,折去其翅,和无根的泉水给老母服用。

    

    之后,他看著老母在自己面前咽气

    

    绝望像冬天的白霜缠绕麦子一样缠绕心臟。

    

    低了一辈子头的佃户,就算是在这种时候,也不会想起反抗

    

    也就在他准备用一根麻绳了结这螻蚁般的生命时,他在村后乱葬岗埋母的深坑旁,发现了一具半埋在土里的腐尸。

    

    母亲和他说过,人要落叶归根,他寻思著,反正也要魂归地府了,帮人家入土为安,也算是提前积些阴德。

    

    谁知道那尸体衣著古怪,不似常人,怀中紧紧搂著一个油布包裹。

    

    鬼使神差地,他扒开了包裹,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卷以人皮鞣製、用血书写的残破书卷一一《阴符篆集》。

    

    他不识字,但那些扭曲的符文仿佛活物,直接钻入他的脑海,化作种种诡异的知识。

    

    如何以怨念为引,沟通游魂,如何以生灵精血,滋养己身,如何用秘药炮製尸体,炼为殭尸。最重要的是那一字一句的道人手记。

    

    今日用哪个法门,灭了轻蔑自己的富家子一户,明日用哪张符纸,为给人家看了风水,却反而被家丁赶了出来的大户招灾。

    

    这些从未设想过的反抗手段,瞬间点燃了他卑微的灵魂。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富家子弟,也不过是占据著金银的肉体凡胎。

    

    无论是不是真的天生高贵,反正他们同样是人,会流血,也会死。

    

    於是他按照书中最粗浅的法门,用自己的心头血混合坟头土,画下了第一张招魂符,包著专门在村头找到的枝杈全部偏左的老槐树的树根,埋在了地主后院。

    

    那夜,阴风怒號,他眼睁睁看著几道模糊的黑影扑向了地主家大宅。

    

    没过几日,村中传来了地主全家暴毙、死状悽惨的消息。

    

    这是他第一次品尝到凌驾於他人之上的滋味,甘美如鴆酒。

    

    他又用乱葬岗中找到的尸虫,毒死了欺骗自己的郎中,隨后离开了那片埋葬了他一切希望与屈辱的黄土坡。

    

    凭藉著《阴符篆集》,他开始了自己的修行之路。

    

    他替富户沟通过亡魂,用童子精血混合汞铅,炼製长生丹骗过人,用蛊虫和符水控制过西北大地的关外鏢师刀客,做过各种旁门左道之人,无比熟悉的事情。

    

    不过这个过程过程並非一帆风顺。

    

    他暗害地主的事情,被地主的远方大户亲戚发现了。

    

    他们花重金请来的道人,轻而易举地看破了他粗略的咒术,隨后千里追凶,让他只能如同丧家之犬,用关外的黄土掩埋身躯,以假死之术躲避数年。

    

    他被更强大的左道中人算计过,险些被夺去了皮囊练成尸衣,然后被绑去用造畜之术变成畜生。他为了抢夺资源,双手沾满了同道,无辜之人,豪绅地主,甚至官府之人的鲜血。

    

    大概是因为那个出身,他特別喜欢和富家子弟打交道。

    

    越是熟悉,就越是发现,人真的是很简单的生物,很容易陷在所谓的常理中难以自拔。

    

    佃户会因为习惯无法反抗地主,信徒会因为习惯难以反抗仙神。

    

    研究过眾生百態之后,他確认了自己的目標。

    

    没错了,神仙,这大概就是凌驾於一切之上的,能压制任何东西的存在。

    

    於是他不再满足於小打小闹。开始有意识地搜集各种旁门左道的残篇,融合巫蛊、降头、尸解、阴神……诸般邪术。

    

    修为日渐精深,手段愈发狠辣诡譎,活的年岁也越来越长了,渐渐闯出了名號,成为了旁门左道之中,老祖级別的人物。

    

    然而,虽然法门正在逐渐精进,但是他发现要想研究这些东西,这顛沛流离的生活绝对是要不得的。何况中原大地,虽然没有什么道门重地,佛门之人活动的情况也很难对他產生影响,但是这里临近龙庭,所以在这里行动,他如同阳光下的阴影,始终被排斥、被清剿。

    

    他需要一块道地。

    

    於是他的目光,投向了那横亘华夏、龙脉盘踞、神秘莫测的秦岭。

    

    这里群山阻隔,妖魅横行,他在关外活动早有耳闻,对这里早有耳闻,这正是他这等异类的天然乐土。虽然在他之前,这里还基本没有过人类活动,甚至成为山川主的先例。

    

    不过在接触过这里的一些大妖之后,他发现这些拥有灵智的妖魔,和外头的人类有所区別,但是冷血直接之类的方面,未必不比外面的人好对付。

    

    凭藉诡诈与强大的旁门技艺,虽然困难,但他还是一步步的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

    

    最终,他选择了这座物產丰饶,地处秦岭西南的驪山。占据了这片洞天福地,开始了自己的行动。於是他改头换面,模仿著庙宇里那尊总是笑著的弥勒,塑造了慈祥庄严的外表。

    

    他开始编织旁门互助的谎言,用话术与偽装的神跡,蛊惑那些与他曾经一样迷茫、弱小的存在,建立起一个名义上不以信仰为纽带,但仍然以他为核心的,畸形的旁门圣地。

    

    八百年风云变幻,王朝更迭,他躲在驪山深处,如同蛰伏的毒蛛,不断编织著欲望与欺骗的大网,汲取著信徒的香火与生命,朝著那虚无縹緲的阴仙之境攀爬。

    

    这个时候的回忆,早已没有了痛苦与挣扎,只有宛若仙境的驪山欣欣向荣的美景。

    

    他曾以为,自己早已摆脱了那个在黄土里刨食的赵老栓的身份,真成为了俯瞰眾生的驪山老祖。可直到此刻,法力溃散,身躯重伤,他才恍惚的回忆起这八百年的癲狂与血腥。

    

    他仿佛此时才想起来,自己不是什么真正的宗门老祖,那些话术也只是谎言。

    

    说得多了,不知何时,他自己都有些难以分清了:“我还真是天赋异稟啊……连我自己都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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