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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2章 暗流汹涌,煜府夜话
    书房内,熏香袅袅。

    萧煜站在书案前,目光缓缓扫过书架。《左传》第三卷与第四卷之间那根头发确实不见了,但书籍摆放的角度、案上文具的位置,都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来人很谨慎,也很专业。

    “殿下?”门外传来管事的低声询问。

    萧煜定了定神,转身开门:“备车,去城南。”

    “城南?”管事一怔,“钱大人府上在城东……”

    “我说去城南。”萧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穿过长安城南的市井巷陌,最终停在一条偏僻小街深处。萧煜下车,示意护卫在巷口等候,自己则走向一扇斑驳的木门。

    门未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院子里,一个身着青色布袍的年轻男子正蹲在菜畦边,手持小铲松土。听到开门声,他抬头看来——正是主角陆沉,一个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灵魂,如今化名“陆文渊”,在此隐居。

    “殿下今日来得早。”陆沉拍拍手上泥土,起身笑道,“朝中有事?”

    萧煜掩上门,直入主题:“苍云关破了。”

    陆沉笑容收敛。他引萧煜进屋,倒上两杯粗茶,这才开口:“详细说说。”

    萧煜将今日朝堂之事,以及那张纸条上的内容,原原本本道来。他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未遗漏——战和两派的争吵,张维正那番诛心之论,纸条上的字字句句,书房的异常,还有钱守谦突如其来的邀约。

    陆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轻叩。等萧煜说完,他沉默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然后问了第一个问题:

    “殿下可知,供养一万边军一年,需多少粮秣、多少银钱?”

    萧煜一愣,摇头:“兵部、户部各有账册,具体数字……”

    “那我替殿下算算。”陆沉从桌下取出一叠粗糙的草纸和炭笔,“大周军制,战兵月粮一石二斗,辅兵八斗。一万战兵一年需粮十四万四千石,若按市价每石一两二钱算,仅口粮就是十七万两千八百两白银。”

    他在纸上快速写下数字:“但这只是理论值。江南粮仓运到北境,漕运损耗约两成,陆路运输再损耗一成五。也就是说,朝廷要运出二十万石粮食,才能让前线吃到十四万石。这其中,运费又是粮价的三到四成。”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再说军械。一具制式弩机造价八十两,弩箭每支三钱。一个弩兵营五百人,配弩三百具,箭三万支。单是这一营的装备,就要两万五千两。而这样的弩机,正常训练每年要损耗一成,战时要损耗三成甚至更多。”

    陆沉抬起头:“殿下现在明白,为什么户部总说没钱了吗?”

    萧煜盯着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喉结动了动:“可是,这些银钱、粮食,真的都用到前线了吗?”

    “问得好。”陆沉放下炭笔,端起茶杯,“这才是关键。从江南粮仓到北境边关,粮食要经过漕运衙门、沿途州县、兵部转运司、边军后勤营,至少四道手。每过一道手,漂没一成是‘惯例’,两成也不稀奇。军械更是如此,从工部军器监出来,到兵部武库司,再到边军武库,每一层都可以报损、可以‘以旧充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苍云关那些该换未换的弩机,恐怕不是没钱换,而是换弩机的银子,早就进了某些人的口袋。至于弩机炸膛……若有人故意用劣铁替换精铁,用朽木代替硬木,炸膛不是再正常不过吗?”

    萧煜后背发凉。

    “这些事,父皇知道吗?”他声音干涩。

    陆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陛下登基二十五年,前十年励精图治,中间十年平衡朝局,最近这五年……开始修长生殿,信方士,求丹药。殿下觉得,他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这话太过诛心,萧煜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反驳。

    陆沉继续道:“如今狄戎破关,事情压不住了,陛下必须查,也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所以张阁老才会在朝堂上点破军械之事——那不是给陛下听的,是给满朝文武听的,是提前划好线:此事到此为止,别再往下深挖。”

    “到此为止?”萧煜攥紧拳头,“那些炸膛的弩机,那些枉死的将士,就白死了?”

    “当然不是白死。”陆沉起身,走到墙边一幅简陋的北境地图前,“他们要成为‘代价’,成为陛下整顿边军的理由,成为某些人丢官罢职的罪名,也成为……殿下崭露头角的契机。”

    萧煜猛地抬头。

    陆沉手指在地图上苍云关的位置点了点:“朝堂上的战和之争,看似激烈,实则皆为表象。主战派要军功,主和派求稳定,陛下要的,是借这个机会敲打一些人、提拔一些人,重新平衡朝局。而殿下你——”

    他转身看向萧煜:“一个没有母族支持、没有派系依附、平日不显山露水的皇子,恰好在此时提出切实可行的方略,你说,陛下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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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煜心跳加快:“可那些方略……其实都是先生的……”

    “所以要以殿下的名义上奏。”陆沉走回桌边,从一堆书册中抽出几卷帛书,“这是我近日整理的一些想法,涉及后勤转运、情报刺探与针对性战法。殿下拿回去,拣选其中切实可行、见效最快的部分,润色成奏折。记住,只提改良,不提彻查;只说技术,不谈人事。”

    萧煜接过帛书,展开一看,顿时被上面密密麻麻的图表、数字与方案吸引。

    “后勤方面,可在主要粮道设立独立转运站,直属兵部,绕过地方州县。采用标准载具,制定分段责任制,每段损耗明码标价,超额严惩……”

    “情报方面,从边军精锐中选拔敢死之士,组成特别斥候队。他们不行走固定路线,不依赖烽燧传递消息,而是用信鸽、烟火密码等方式,将情报直送后方指挥中枢……”

    “战法方面,针对狄戎骑兵优势,设计可快速组装的移动拒马与改良版绊马索。步兵结阵时,前排持大盾,后排用长矛与改良弩机……”

    每一条都清晰具体,有数字支撑,有操作步骤,甚至还有简易图示。

    萧煜越看越心惊。这些想法完全超脱当下兵书的范畴,却每一句都切中要害。他仿佛看到一整套全新的战争体系——高效、精准、致命。

    “先生……这些是从何而来?”他忍不住问。

    陆沉默然片刻,笑了笑:“殿下就当是我多年隐居,胡思乱想所得吧。现在的问题是——这些方略虽好,但若陛下采纳,谁去执行?谁能保证新法不会被旧有势力架空、破坏,甚至反咬一口?”

    窗外天色渐暗,已是傍晚。

    萧煜将帛书仔细收好,深深一礼:“先生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我这就回府,连夜准备奏折。三日后朝会,必当呈上。”

    陆沉送他到门口,忽然道:“殿下回去后,不妨先去赴钱守谦的约。”

    萧煜脚步一顿:“先生的意思是?”

    “他想探你的底,你也该探探他的底。”陆沉意味深长,“看看他手里到底握着多少不该握的东西。但切记,只听不说,只问不答。”

    萧煜点头,推门而出。

    巷口的护卫迎上来,低声道:“殿下,方才有人鬼鬼祟祟在巷口张望,被我们惊走了。”

    “看清模样了吗?”

    “黑衣,蒙面,身手极快,不似寻常探子。”

    萧煜眼神一冷。看来从他出府开始,就有人盯着了。

    回到马车,他没有立即回府,而是让车夫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拐向城东的钱府。

    钱守谦的府邸气派非常,门前的石狮子都比别家高大几分。管家早就在门口候着,一见萧煜的马车,连忙上前引路。

    穿过三重庭院,来到后园一处临水小阁。钱守谦正坐在阁中煮茶,见萧煜来了,起身笑道:“三殿下肯赏光,老朽荣幸之至。”

    他五十许年纪,面白无须,笑起来一团和气,任谁也想不到这是执掌大周军械命脉的重臣。

    两人寒暄几句,钱守谦果然取出一幅古画,说是唐代吴道子的真迹,请萧煜鉴赏。萧煜对书画并不精通,只能敷衍着称赞几句。

    茶过三巡,钱守谦忽然叹道:“今日朝堂之事,真是令人忧心啊。苍云关一破,北境震动,陛下震怒,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是寝食难安。”

    萧煜放下茶杯,顺着话头:“钱大人主管军械,责任重大。不知苍云关那些弩机……”

    “唉,说起这个,”老朽心中更是愧疚。”钱守谦摇着头叹道,“兵部每年拨给北境的军械银两本就有限,苍云关要换弩机,其他关城也等着更新装备,武库还得补充库存,实在是捉襟见肘啊。老朽多次向户部申请追加款项,都被李尚书以国库空虚为由驳回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萧煜静静听着,忽然开口问道:“那王栋副将的奏折,钱大人可曾见过?”

    钱守谦脸上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阁中烛火摇曳,映得他的脸色忽明忽暗。

    他慢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缓缓道:“王将军的奏折……老朽自然是看过的。只是军械调配牵一发而动全身,苍云关要换弩机,雁门关、玉门关难道就不用换?若只单独给苍云关更换,其他关城的将领岂能服气?”

    放下茶杯,他看向萧煜:“三殿下年轻,或许不懂这些。为官之道,首重‘平衡’二字。有时候为了顾全大局,不得不牺牲局部利益。王将军的奏折我批了,但户部不拨款、工部造不出器械,老朽又能如何?只能暂时压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责任推给了户部和工部。

    萧煜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书画。又坐了一炷香的工夫,便起身告辞。

    钱守谦亲自送到门口,握着萧煜的手恳切道:“殿下今日肯来,老朽感激不尽。如今朝局动荡,我们做臣子的更该团结一心,为陛下分忧才是。”

    马车驶离钱府,萧煜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钱守谦那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却有个致命漏洞——若真是户部不拨款,为何王栋第一次奏折“留中”后,第二次再奏时,钱守谦没有将情况上奏皇帝?以军械告急为由请陛下圣裁,才是正常程序。

    除非……他不敢让皇帝知道。

    萧煜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陆沉给他的那卷帛书。烛光下,那些清晰的图表、精准的数字,像一把把锋利的刀。

    他知道,这份奏折一旦呈上,就等于向整个旧体系宣战。

    但他已没有退路。

    从收到那张神秘纸条开始,从书房被潜入开始,从钱守谦邀他“赏画”开始——他早已站在漩涡中心。

    而旋涡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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