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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章 夜雨离人
    密室无窗唯有一炉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四壁通红。

    陈平赤着上身,手持铁钳,将最后一块刻着官印的金砖投入坩埚。

    随着高温舔舐,象征着世俗权势与财富的金砖缓缓塌陷,化作一滩赤红的液体。

    他熟练地将金液倒入特制的树叶模具中,待冷却后,便是一枚枚薄如蝉翼、便于藏匿的金叶子。

    身侧的红木箱早已敞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近五千两的金银细软。

    这笔巨款,足以让他在大梁国任何一处富庶之地做一个几辈子衣食无忧的富家翁。

    然而,陈平看着这满箱金银,指尖划过那坚硬的触感,心中却无半点踏实,反倒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透不过气来。

    “凡俗黄白之物,买得来锦衣玉食,却买不来命。”

    他拿起一枚刚成型的金叶子,用力攥紧,直到边缘刺痛掌心。

    半个时辰前,回春堂的李神医刚从后院离开。

    他是清河县最好的大夫,收了陈平足足五十两的诊金,却只是对着昏睡中的云娘连连摇头。

    “陈举人,尊夫人早年操劳过度,心脉郁结已久,如今虽有锦衣玉食养着,却是虚不受补。老朽无能,只能开些温补的方子吊着,但这身子骨……怕是难过四十岁的大坎。药石无医,药石无医啊……”

    老大夫的叹息声犹在耳边回响。

    陈平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云娘那张日渐苍白却始终对他温婉笑着的脸。

    她才二十出头,本该是最好的年纪。

    “药石无医……”

    陈平霍地睁开眼,眸中闪过决绝的厉色,

    “凡医救不了,那便去求仙医!大梁国没有,那便去太行坊市,去修仙界!”

    他将金叶子塞入特制的皮带夹层中,系在腰间,随后吹灭了炭火。

    ……

    秋雨淅沥,天色阴沉,像是要压下来一般。

    陈平披着蓑衣,来到了城西的一处破落小院。

    这是铁牛刚置办的家业,虽然简陋,却被这憨货收拾得干干净净。

    “平哥儿!这么大雨咋来了?”

    铁牛正在院子里修补鸡窝,见陈平进来,赶忙丢下锤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咧嘴傻笑,露出一口白牙。

    陈平没有进屋,只是站在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和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铁牛,我要出一趟远门,归期未定。这地契是你隔壁那两亩水田的,我买下来了,名字写的是你。还有这封信,若是一年后我没回来,你再拆开。”

    铁牛愣住了,手里捏着地契,好似烫手一般:

    “平哥儿,这使不得!俺有手有脚……”

    “拿着!”

    陈平加重了语气,不容分说,

    “另外,我家祖坟那边,逢年过节,你帮我添把土,烧点纸。”

    “嗨,俺当啥事呢!”

    铁牛松了口气,憨厚地挠了挠头,

    “这事包在俺身上!平哥儿你是做大事的人,尽管去闯,家里有俺照看着,出不了岔子!”

    看着铁牛那毫无心机的笑容,陈平心中涌起一阵酸涩的愧疚。

    这一去,此去或为永别。

    修仙路险,生死难料,他不能也不敢将铁牛卷进来。

    “走了。”

    陈平没有多言,转身冲入雨幕。

    “平哥儿,早点回来啊!俺娘还说等你回来给你做红烧肉呢!”

    身后传来铁牛的大嗓门。

    陈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大步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

    回到城南小院,夜色已深。

    陈平关紧门窗,点亮一盏如豆的油灯。

    他在铜镜前坐下,拿出一堆瓶瓶罐罐,开始在脸上涂抹。

    片刻后,镜中那个英挺的青年消失了,镜中人变成了一个面色蜡黄、眼角耷拉、满脸愁苦的中年落魄商贾。

    随后,他来到床边,轻轻唤醒了云娘。

    “云姐,我们要走了。”

    云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陈平这副模样,先是一惊,随即会意,没有多问一句,顺从地任由陈平在她脸上涂抹,将她化装成一个满脸皱纹、病容枯槁的老妇。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跟紧我。”陈平低声嘱咐。

    云娘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信任。

    院子里停着一辆外表普通的青篷马车。

    陈平将云娘扶上车,随后掀开马车底板的暗格。

    这里经过他精心改造,不仅藏着那几千两金叶子,还整齐地码放着两把上好弦的强弩、三筒袖箭、和足足五斤的化尸粉和石灰粉。

    “老爷,刚收到风声。”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几声极有节奏的猫头鹰叫声。

    这是陈平昔日在衙门里布下的眼线。

    陈平走到墙边,隔着墙听到了一个压低的声音:

    “金家那几个漏网之鱼,听说勾搭上了城外的黑风寨,今晚在醉仙楼碰头,说是要……要在您离城的路上动手。”

    “知道了。”

    陈平冷冷地回了一句,随手扔出一锭银子过墙。

    墙外传来接住银子的闷响和离去的脚步声。

    “想截杀我?”陈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惜,我不给你们这个机会。”

    他原本计划明日一早出发,但现在,必须马上走。

    此时正值深夜,大雨倾盆,正是杀人越货的好天气,也是潜行离去的最佳掩护。

    陈平套上马车,扶着云娘坐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住了数月的安乐窝。

    这里承载了他穿越以来最安稳的一段时光,也是他和云娘的新房。

    但他心知,留恋是弱者的墓志铭。

    他蹲下身,在门槛下的泥土里,埋入了一颗黑铁铸造的圆球。

    这是他花重金从黑市淘来的劣质“雷火珠”,威力虽不及修仙者的法术,但足以炸断双腿。

    若是有不开眼的小贼或仇家闯入,这就当是临别的“礼物”吧。

    “驾!”

    陈平一抖缰绳,马车碾过积水的青石板,发出沉滞的声响,驶出了小巷。

    ……

    城门口,雨势更大了。

    高大的城门紧闭,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什么人!夜禁已过,不得出城!”

    守城的兵丁大声喝问,长枪交叉挡在路前。

    陈平跳下马车,佝偻着身子,脸上挤出卑微的笑容,一路小跑到兵丁面前,手里早已备好了一块沉甸甸的碎银子。

    “军爷,行个方便。小的是城东做药材生意的,老母亲得了急病,要去邻县寻亲求医,耽搁不得啊。”

    说着,他悄悄将银子塞进领头兵丁的手里,同时稍稍抬起头,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那领头的什长借着灯光一看,先是掂了掂银子的分量,正要呵斥,忽然看清了陈平那双即使伪装过也依旧慑人的眼睛。

    这什长曾是跟随陈平去剿匪的旧部,认得这双眼睛的主人是谁。

    那位手段狠辣、杀人不眨眼的陈探花!

    什长浑身一激灵,刚要行礼,却见陈平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警告。

    “咳咳……”

    什长当即会意,把银子揣进怀里,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手,

    “既然是急着救命,那就快滚!下不为例!”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陈平千恩万谢地退回马车,扬鞭催马。

    厚重的城门被推开一条缝隙,马车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出了清河县,官道上泥泞不堪。

    身后的城池轮廓愈发模糊,最终被黑暗吞没。

    陈平卸下了脸上那卑微讨好的笑容,挺直了脊背。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从邪修老道身上得来的赤色“金阳”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冷硬的纹路。

    雨水顺着斗笠滑落,打在令牌上,溅起细微的水花。

    “太行坊市……”

    陈平喃喃自语,眼神变得分外锐利。

    从此刻起,他不再是清河县的陈探花,也不再是林府的家奴。

    他是一个为了活命、为了长生,即将踏入修仙界这个绞肉场的亡命徒。

    马车剧烈颠簸着,车轮碾过深深的泥坑,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前方官道旁,隐约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顺着湿冷的夜风飘来,夹杂着兵刃碰撞的微响。

    那是剪径的强人,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陈平没有减速,反而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眼中闪过嗜血的寒芒。

    车轮滚滚,碾碎了泥泞,也碾碎了归路,向着那未知的黑暗深处,义无反顾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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