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亭是叶家在坊市边缘的一处幽静别院，唤作“听竹轩”。

    子时，月挂中天。

    陈平像狸猫似的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袖子里扣着三张二阶下品“金刚符”，神识扫了一圈，确认除了那道熟悉气息没别的埋伏，这才散去指尖法诀，走进庭院。

    竹林深处，石桌旁坐着个美人。

    叶红绫没穿白天那身威严的赤色宫装，换了袭素净月白长裙，头发随意挽着。

    虽收敛了灵压，但筑基修士那股子天然威势，还是压得周围空气发沉。

    “晚辈陈平，见过叶前辈。”

    陈平在三丈外站定，躬身行礼，规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道友何必如此生分？”

    叶红绫转过身，清丽脱俗的脸上带着几分嗔怪。

    她抬手打出一道柔和灵力托起陈平，亲自提起紫砂壶斟满灵茶，推到对面。

    “当初若无道友出手，红绫早已是黑风林中的一具枯骨。这声前辈，我受之有愧。请坐。”

    筑基修士亲自斟茶，这是天大的面子。

    陈平受宠若惊，心里警惕却没少，道谢落座，只沾了半个屁股，那杯灵茶更是碰都没碰。

    见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叶红绫莞尔一笑，眼神有些促狭：

    “陈道友，当初在迷障谷，那位留字路过斩魔的高人，便是你吧？”

    陈平端茶杯的手一顿，随即苦笑：

    “前辈慧眼如炬。

    晚辈当时不过是想混水摸鱼，谁知撞破了叶全的阴谋，迫不得已才出手。

    至于那张字条，纯属为了避祸，让前辈见笑了。”

    “果然是你。”

    叶红绫轻叹一声，目光幽深，

    “其实当日我醒来，见那布阵手法与傀儡残片，便猜到了七八分。

    只是那时我不信一个练气散修有此能耐，直到今日见你气息圆融，距离筑基仅一步之遥，才确信无疑。”

    话已挑明，陈平索性不再遮掩，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乱世求存，不得不藏拙。

    倒是恭喜前辈，一朝筑基，从此仙凡两隔，大道可期。”

    两人相视一笑，那层隔在身份与修为间的窗户纸，似乎也跟着消融了不少。

    “陈平，我知你谨慎，也不喜绕弯子。”

    叶红绫收敛笑意，正色道，

    “我刚入筑基，在家族中虽有地位，却缺心腹。

    你若愿来，叶家客卿长老之位虚位以待。

    资源、功法、庇护，只要叶家有的，绝不吝啬。

    哪怕是你那凡俗妻子，叶家也能保她一生荣华富贵。”

    这条件不可谓不厚。

    对普通散修而言，能攀上筑基家族的高枝，那是求之不得的机缘。

    陈平沉默片刻，放下茶杯拱手道：

    “前辈厚爱，陈平铭感五内。

    只是晚辈野惯了，受不得家族规矩束缚。

    且我那妻子年事已高，只愿守着她安度晚年，不想卷入大族倾轧。”

    拒绝得干脆利落。

    叶红绫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欣赏。

    她并未动怒，反而问道：

    “既不要客卿之位，那你今日赴约，所求为何？救命之恩，红绫不敢忘。”

    “晚辈斗胆，只求前辈一份筑基心得。”

    陈平沉声道。

    这才是他冒着风险赴约的真正目的。

    功法、丹药、灵石都备齐了，唯独缺这份过来人的经验。

    叶红绫深深看了他一眼，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简推了过去。

    “这里面不仅有我此次突破的感悟，还有叶家藏经阁中关于筑基的三种避险秘法。今日便赠予道友。”

    陈平双手接过玉简，神识略一扫过，心中狂喜。

    这正是他目前最急需的东西，价值甚至超过万块灵石。

    “多谢前辈成全！”

    陈平郑重道谢。

    叶红绫摆摆手，忽然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陈平，我再许你一诺。

    若你将来筑基成功，叶家愿与你结为攻守同盟，平起平坐；

    若你不幸冲关失败，只要我叶红绫在世一日，必保你后人平安，无人敢欺。”

    这份承诺，重如泰山。

    修仙界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尤其是那句“保你后人平安”，直接戳中了陈平的软肋，若自己身死，云娘该如何？

    陈平深吸一口气，起身长揖到地：

    “前辈高义，陈平没齿难忘。”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不少。

    月色清冷，两人对坐饮酒。

    叶红绫卸下了筑基老祖的架子，谈起闭关时的凶险和家族内部的勾心斗角；

    陈平偶尔插几句市井趣闻，或是修行上的独到见解。

    酒意微醺，叶红绫看着眼前沉稳内敛的男子，眼神有些迷离。

    “修仙路难，难如上青天。”

    她举杯邀月，喃喃自语，

    “有时候真羡慕你，虽在泥潭，却活得通透。不像我，看着风光，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前辈说笑了。泥潭有泥潭的活法，云端有云端的寒意。”

    陈平恪守本分，言语间滴水不漏，始终未越雷池半步。

    他看得出叶红绫眼中那点若有若无的情愫，那是强者对同类、对救命恩人的特殊好感。

    但他更清楚，这点好感太脆弱，经不起利益考验，更不能当做依靠。

    寅时将近，月落参横。

    陈平起身告辞。

    “且慢。”

    叶红绫叫住他，手掌一翻，掌心多了张泛着凛冽寒光的银色符箓。

    “这是我将筑基后的一道本命剑气封印其中，绘制成的剑气符。筑基初期修士，若无极品防御灵器，触之必死。留给你防身吧。”

    陈平瞳孔微缩，这可是真正的保命底牌！

    他没有推辞，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入贴身暗袋：

    “多谢。”

    离开听竹轩，陈平没直接回家，在坊市绕了几个大圈，换了三次容貌，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悄然潜回听涛苑。

    推开院门，屋内还亮着一盏昏黄油灯。

    云娘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攥着那件没缝完的衣裳。

    满头银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

    陈平站在门口，心中因叶红绫那绝世容颜和筑基威势升起的那点旖旎，瞬间烟消云散。

    这才是他的根。

    修仙界的仙子再美，那是天上的云；

    眼前的老妻再丑，那是手里的灯。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将云娘抱起放到床上，替她掖好被角。

    看着她熟睡中安详的面容，陈平那颗在名利场中悬着的心，终于踏实落地。

    “路在脚下，不在天上。”

    陈平低声自语，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次日清晨。

    听涛苑乙字号大门紧闭。

    门口挂了块木牌，写着四个大字：闭关谢客。

    随着一道道阵旗落下，迷踪阵、防御阵、隔音阵全数开启。

    小院被层层灵光笼罩，随后光芒隐去，彻底安静下来。

    外界的喧嚣、叶家的拉拢、坊市的风云，都被隔绝在外。

    万事俱备，因果已了。

    陈平走进密室，断龙石轰然落下。

    是时候，迈出那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