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中，那簇勉强驱散寒意的篝火，已燃至尾声。

    只剩下几缕暗红的炭火，在灰烬中明明灭灭，映着洞壁上摇曳收缩的影子。

    洞外，深沉的墨蓝色天幕，正在一点点褪去，东方天际泛起一层清冷的鱼肚白，山林间弥漫起乳白色的晨雾。

    短暂的休整结束，无人敢贪恋这片刻安宁。

    阿奴将随身皮囊里，最后一点温热的羊奶，小心喂给襁褓中咿呀不安的忆如。

    李逍遥咬着牙，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忍着右臂传来的、几乎让他眼前发黑的剧痛。

    用布条和稍微能灵活动作的左手，再次将依旧昏迷的赵灵儿和熟睡的女儿在自己身上仔细固定、调整。

    确保她们在接下来的颠簸中，能被稳稳护住。

    每一次牵扯到伤口，他额角的青筋都忍不住跳动，但动作却始终轻柔至极。

    另一边，唐钰沉默着，正最后一次检查背负林月如的复杂绑带系统。

    他粗糙但灵巧的手指，逐一确认每一个绳结的松紧，抚平可能摩擦到伤口的布料褶皱。

    甚至细心地将月如散落的发丝拢好，以免被枝桠勾扯。

    他的动作平稳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精密的活儿。

    直到确认这副“担架”在接下来的疾行中，既能保持稳定，又不会对那具冰冷躯体，造成任何额外的压力。

    “走。”

    李逍遥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深吸一口洞外，清冽又湿冷的空气，率先踏入了朦胧的晨光之中。

    晨雾比预想的还要浓重，如同乳白的纱幔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山林间，能见度不足十丈。

    湿冷的水汽迅速沾湿了他们的头发、肩头，带来刺骨的寒意。

    唐钰依旧走在最前方开路，手中那柄苗刀不再是装饰，刀锋不时划破雾气。

    精准地斩断拦路的坚韧荆棘与垂挂的湿滑藤蔓，清理出一条勉强可通行的路径。

    阿奴紧随其后，一双灵动的眸子不住地，扫视着左右与后方浓雾。

    耳朵警惕地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短刃已悄然握在手中。

    李逍遥走在队伍中间，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甚至有些缓慢。

    他全部的感官似乎都凝聚在背上——灵儿的呼吸是否平稳？

    忆如的襁褓是否松脱？

    任何细微的颠簸都会让他心头一紧。

    那根乌沉铁棍被他用撕下的布条斜挎在身后，左手虚虚地按在棍身中段，肌肉微绷，确保在任何突发情况下，都能在瞬息间掣棍迎敌。

    山路越来越难行，晨雾掩盖了许多危险。

    有些路段几乎是垂直的湿滑岩壁，需要手脚并用，依靠岩石缝隙和突出的树根才能攀爬而上。

    每逢此时，唐钰和阿奴便会展现出惊人的默契。

    唐钰会率先攀上，然后探下身子，伸出坚实有力的手臂；

    阿奴则在下方或侧方协助李逍遥，或托举，或指引落脚点。

    李逍遥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人手臂传递来的力量，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支撑，更是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他心中掠过一丝微弱的暖流，但随即被更庞大的、几乎要压垮他的责任感吞没——他必须带着她们，所有人，一个不少地、安全地抵达南诏。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一些雾气，林间变得亮堂了些，但温度并未回升多少，山林深处反而透出更阴森的寒意。

    随着他们向低海拔地区行进，周围的植被发生了明显变化。

    树木越发高大茂密，藤萝纠缠如巨网，地面上覆盖着，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厚厚的深色腐殖质，散发出泥土与腐朽混合的复杂气味。

    而空气中，那股之前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此刻变得清晰而粘稠起来，仿佛无形的薄纱贴在皮肤上，让人有些不舒服的黏腻感。

    “停一下。”

    走在前方的唐钰忽然抬起手臂，示意众人止步。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前方——

    那里，树木的形态变得越发奇诡扭曲，林间弥漫着一种淡淡的、不祥的灰绿色雾气，将光线都过滤成一种诡异的色调。

    “我们已进入南诏外围的‘瘴林’地带了。

    这林子里常年淤积着，腐败草木和毒虫涎液形成的天然瘴气；

    不仅吸入会让人头昏脑涨、产生各种幻象，里面还藏着许多喜阴嗜毒的古怪东西，毒虫猛兽都是常客。”

    阿奴闻言，脸上也浮现出凝重之色。

    她迅速从自己贴身的绣花小包里掏出几个比拇指略大的小巧香囊，分别递给李逍遥和唐钰：

    “这是用我们白苗特有的七种避毒草和醒神香料制成的香囊；

    含在舌头下面，能最大程度提神醒脑，抵挡一部分瘴毒的侵蚀。

    但记住，这也不是万能的，效力有限；

    我们必须尽可能快地穿过这片林子，绝不能长时间逗留。”

    李逍遥接过尚带阿奴体温的香囊，依言将其含在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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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清凉辛辣、带着浓郁草药气息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直冲鼻腔和天灵盖。

    让他因伤痛和疲惫，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连胸腹间的闷痛，似乎都缓解了一丝。

    他侧头看了看背上依旧昏睡不醒、脸色苍白的灵儿。

    又低头看了眼胸前襁褓中，似乎被怪异气息惊扰、开始不安扭动的小忆如，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灵儿产后极度虚弱，神魂不稳，忆如更是初生婴孩，娇嫩无比。这诡异的瘴气，她们如何承受得住？

    “唐钰兄弟，”李逍遥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除了穿林而过，真的没有其他路可选了吗？

    哪怕远一些？”

    唐钰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李逍遥，又瞥了一眼他背上无声无息的林月如：

    “这是通往最近白苗据点的最短路径。

    若绕开这片瘴林，我们至少要再多走两三日，而且路途未必平坦。

    李兄，林姑娘的情况……恐怕等不起那多出来的时间。”

    李逍遥沉默了。

    他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唐钰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是的，月如等不起。

    那层脆弱的“凝固”屏障，谁也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眼中所有的犹豫和软弱都已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我明白了。

    那就闯过去。

    唐钰兄弟，阿奴姑娘，前方开路和警戒侧翼就拜托你们了。

    灵儿和忆如，交给我。”

    没有更多言语，唐钰将避瘴香囊含好，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苗刀。

    率先一步踏入了那片被灰绿色雾气笼罩的、光线幽暗的诡异森林。

    阿奴紧随其后，短刃在昏暗中划出一道警觉的寒芒。

    李逍遥最后看了一眼，身后依稀可辨的来路，将避瘴香囊的清凉气息，缓缓渡入身后灵儿的口鼻。

    又轻轻拢了拢忆如的襁褓，将她的小脸往自己怀里护了护，然后，迈出了坚定而沉重的一步。

    一踏入瘴林的范围，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参天古木的树冠遮天蔽日，仅有少许惨淡的光斑透过厚厚的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诡异晃动的光点。

    无数粗壮如蟒的藤蔓从树上垂落，或在地面蜿蜒盘绕，潮湿滑腻。

    脚下是深可及踝的、松软而富有弹性的腐殖层，踩上去几乎无声，却隐隐传来一种令人不安的绵软触感，仿佛下面蛰伏着什么。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厚厚的落叶下缓慢爬行。

    空气中那股甜腥的瘴气越发浓郁。

    即便含着避瘴香，也能感觉到一股阴冷、黏腻的气息无孔不入，地试图附着在皮肤上，钻进毛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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