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珞柠引着皇帝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坐下。

    亲手斟了一盏云雾茶，递到他手边。

    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只侧首望向窗外点点星子初现的夜空，浅浅一笑，笑容里染上一抹淡淡的怅惘：

    “陛下真是说笑了。

    臣妾入宫数载，早已不是懵懂少女，岂会不知雨露均沾、为皇家开枝散叶，乃是宫规正理？

    新进的妹妹们正值青春韶华，鲜亮活泼，如同春日初绽的花朵。

    正需要陛下雨露滋润。

    臣妾不过是……偶尔独处时，觉得自从新人入宫，六宫热闹非凡，唯独臣妾这含章宫，似乎比往日更显清静空旷了些。

    一时心生感慨罢了。”

    顾聿修摇了摇头：

    “朕看你是太清静了，清静到连新人主动上门拜见，都懒得应付。

    直接称病打发了去。

    这般怠慢，可不像是你的待客之道。”

    温珞柠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真诚道：

    “陛下明鉴。

    臣妾近来确实觉得精神有些不济，时常困倦。

    怕贸然见客，神情怠慢，反倒失了礼数，委屈了新妹妹们。

    再说，臣妾能得陛下眷顾，安居于此，已是天大的福分。

    臣妾别无他求。

    只愿能谨守本分，调理好身子，不让陛下为后宫琐事烦心，便是对陛下最大的宽慰与回报了。”

    顾聿修盯着温珞柠看了片刻，见她目光清澈，全无争宠嫉妒之心。

    只有一片为他着想的沉静与体贴。

    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你呀，总是这般识大体，懂进退，让朕心慰，也让朕……心疼。”

    他停了停，终究还是和温珞柠解释了一句：

    “卫氏琵琶弹得尚可，朕近日不得安眠，听上一曲儿心里也舒缓些。

    不过她性子终究跳脱了些，不及你沉静温婉，善解人意。”

    温珞柠摊了摊手，很是无奈：

    “陛下何故与臣妾说这些？倒像是臣妾在背后议论妹妹们不是了一般。

    卫妹妹年轻，自有其灵动鲜活的可取之处。

    陛下喜欢便好。

    臣妾不过是比她们在宫里多待了几年，经历得多些，更晓得陛下处理朝政辛苦，下朝归来更需要一份安宁与清净罢了。

    陛下实在无需向臣妾解释什么。”

    顾聿修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你倒是胆大，竟敢如此揣度朕的心思？还将朕看得这般透彻。”

    他口中说着胆大，却并无半分责备之意。

    反倒透着许多纵容。

    他欣赏的，就是温珞柠不点自通的玲珑心思。

    以及总能精准体察他当下，最需要何种慰藉的、恰到好处的体贴。

    新人固然有新鲜活泼的趣味。

    但像温珞柠这般知情识趣、善解人意，从不给他添乱，能为他提供情绪价值的旧人，才更让他感到舒适与省心。

    温珞柠见他并未不悦，心中微定。

    嫣然一笑，娇嗔道：

    “臣妾岂敢妄自揣测圣意？

    不过是……与陛下相处日久，偶尔能感知到陛下心绪起伏罢了。

    若说错了，陛下可莫要怪罪臣妾才是。”

    “还是在你这里最是舒心自在。”

    顾聿修轻叹一声，伸手自然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柔荑，引着她一同在枸木缠枝花纹的围子床榻边坐下。

    他目光环视着寝殿内熟悉的陈设。

    从多宝阁上的青玉山子到窗下的蕉叶琴几。

    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味着什么独特的气息。

    随即感慨道：

    “总觉得含章宫里，连这枕衾帷幄之间，都萦绕着一股别样的清雅，幽微持久，闻之令人心宁神安。

    这般独特的味道，朕在别处……是寻不到的。”

    温珞柠微微垂下眼睫，娇羞低语：

    “陛下……何苦拿这些话来打趣臣妾呢？”

    顾聿修低头望着怀中女子羞赧的情态，好似初绽的海棠，心中爱怜之意更盛。

    忍不住伸出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秀挺的鼻尖。

    低声吟诵道：

    “一缕幽香透碧纱，半帘花影月西斜。枕函清梦到天涯。

    素手调冰融麝屑，红薇泫露润兰芽。暗随芳意入年华。”

    诵罢，他凝视着她，目光温柔。

    “爱妃心思灵巧，虽说是旧人相伴，却总能于细微处给朕带来初见时的惊喜，让朕倍感珍惜。”

    温珞柠痴望着他，眼中春水漾波，软语回应：

    “臣妾只愿，这份能让陛下感到新鲜的用心，莫要随着岁月流逝而渐渐褪色。

    最终……只成为陛下记忆中一道模糊的旧影才好。”

    “傻话。”

    顾聿修将她揽得更紧，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茉莉头油清香，低沉道：

    “即便是旧爱，亦是刻在心头的身影，早已融入日常，怎会轻易忘怀？

    朕与你，来日方长。”

    而后，他侧过脸，轻靠在绣着繁复暗纹的缕金线软枕上。

    鼻间清幽淡远、带着一丝药草甘醇与花香余韵的独特香气愈发明显。

    不由好奇问道：

    “爱妃殿中的香气，确实非同一般。

    闻之令人身心松弛，究竟是何等妙物所散发？”

    温珞柠轻抚着颈下填充得饱满的软枕，缓缓道来：

    “陛下方才不是说近日常常不得安眠么？

    臣妾命人特意收集了晚香玉花瓣、通草屑、白芷粉，又配以晒干的杭白菊、川芎片、桂枝尖。

    再加上少许研碎的藿香与佩兰。

    按古方《香乘》中记载的安神香枕方子混合均匀后，细细地揉入桑蚕丝绵之中，填充成枕芯。

    这花药枕香气清冷，却能持久萦绕。

    能让整个床帐帷幔间都弥漫着晚香玉夜间绽放时独特的幽冷香气。

    几味药材也皆性平温和，本就有宁心安神、疏肝解郁之效。

    臣妾用着，觉得每晚都能睡得格外安稳些，正打算缝制个新的软枕，献给陛下呢！”

    顾聿修眉眼间不禁盈满了沉醉与赞赏。

    “原来如此，竟是这般巧思。

    这花药枕，集花香之雅与药石之效于一体。

    既风雅不俗，又安神养人。

    怪不得朕方才进殿时，远远看到你在绣榻上忙碌着......

    爱妃，你总是能在这些细微处，给朕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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