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聿修已经踏出殿门的脚步,在听到最后几句时,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逆着门口透入的天光,面容隐在阴影里。
一双眼睛,锐利得一如出鞘的寒刃。
“你和朕说,你无辜?
那朕问你,永徽四年,住在缀霞宫偏殿的周容华,是怎么落水意外身亡的?她死前一日,是否因一支珠钗与你发生过口角?
需不需要朕把如今还在辛者库做苦役的老太监叫来。
让他再说说,那晚隐约听见了哪些动静?”
顾聿修没有停顿,一件件数落:
“永徽九年,先淑妃李氏产后体虚,缠绵病榻,她每日所服的补药中,总被不小心多加了燥热药材,是经了谁的手默许?
还有指使宁妃宫里的宫女给宁妃下药的事,你也全然忘记了吗?”
“不……不是……陛下,臣妾没有……那都是诬陷……”
翊贵妃的声音微弱如蚊蚋,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这苍白的辩白。
“够了。”
顾聿修打断她的语无伦次。
“朕念在你终究为朕生育了灵敬,不会取你性命。
但从今日此刻起,关雎宫,封宫。
无朕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一应饮食用度,按罪妃份例,由内务府定时从门隙送入。
你便在此处,静思己过,忏悔罪孽,了此残生。
直到你死的那一日,方可被抬出此门。”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那摊烂泥般的身影。
转身,玄色织金的袍角带起一阵冷风,步伐坚定地跨过门槛。
再也没有回头。
沉重的朱漆宫门在他身后缓缓阖拢,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也将他与这个女子、与邓家有关的一切,都封存在了这方,曾经代表着无上荣纯的宫殿之中。
翊贵妃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久久无法动弹。
仿佛一尊骤然被抽去所有支撑的琉璃人像,从内到外碎裂成千万片,再也拼凑不成完整的状态。
顾聿修那一连串的质问,抽碎了她所有的伪装与侥幸。
原来……他都知道。
淑妃的死,周容华的落水,她对宁妃那次未遂的算计……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却不知,她所有的阴私伎俩,所有的毒辣手段,都早已被那双高踞御座之上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他留着她,容忍她,给予她贵妃的尊荣。
不过是因为邓家还有用,还需要邓崇明父子在北疆卖命。
如今邓家自寻死路,通敌谋逆,再无价值,那她这个早已被皇帝厌弃,且背负着诸多罪行的贵妃,自然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所谓的“看在灵敬份上不杀”,不过是帝王的施舍,维持表面仁慈的遮羞布罢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想通这一切关窍,巨大的荒谬席卷了她。
翊贵妃笑了起来,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透着无尽的凄凉。
她笑得泪流满面,笑得浑身抽搐。
蠢!
她真是天字第一号的大蠢货!
竟还幻想着陛下能念及旧情,竟还以为自己能凭辩白脱罪。
她所有的依仗,所有的算计,在真正的帝王心术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兰芝和兰佩一直跪在远处,将帝妃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此刻见主子状似疯魔,又哭又笑,两人想上前搀扶安慰,却又不敢。
她们心知肚明,主子这次是彻底完了。
而她们作为贴身心腹,知晓太多阴私,恐怕也难有好的下场,一时间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一直待在偏殿,被嬷嬷拦着未能出来的灵敬公主,其实早已听到了正殿的动静。
起初她还抱着希望,觉得母妃或许能求得父皇宽恕。
最坏也不过是降位禁足。
可当她隐约听到“封宫”、“了此残生”等字眼,又听到母妃那凄厉绝望的疯笑时,她才骇然意识到,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最坏结果还要严重百倍!
母妃不是暂时失宠,而是被父皇彻底厌弃。
巨大的恐慌之下,她不顾嬷嬷的阻拦,哭着冲了出去,却只看到父皇决然离去的背影和缓缓关闭的宫门。
“父皇!父皇开恩啊!求您看看母妃!母妃知道错了!”
灵敬公主追到紧闭的宫门前,用力拍打着门板,哭喊着。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门外侍卫的命令:
“公主殿下请回公主府,陛下有旨,关雎宫即行封宫,任何人不得出入。”
灵敬公主不肯放弃,她转身就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跑去。
她是父皇的女儿,是父皇亲封的公主,父皇一向待她温和,一定会听她求情的!
她在乾清宫外跪了下来,从午后一直跪到日影西斜。
春寒料峭,石砖冰冷刺骨,她娇嫩的双膝早已麻木失去知觉,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哭哑了,只是不住地磕头,重复着哀求的话。
李综全出来劝了几次:
“公主殿下,您这是何苦呢?陛下心意已决,您便是跪坏了身子,也无济于事啊。
快回去吧,仔细着了风寒。”
灵敬公主只是摇头,固执地跪着,小小的身影在巍峨的宫殿前显得那么渺小无助。
她不相信父皇会如此狠心,对母妃,对她。
直到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灵敬公主终于体力不支晕倒了。
伺候的宫人连忙上前将她抱起,送回公主所居的宫殿。
太医也被匆匆唤去。
而乾清宫内,烛火通明,顾聿修批阅奏章的笔,自始至终,未曾因为殿外女儿的跪求而有丝毫停顿。
直到李综全低声禀报:
“灵敬公主晕厥,已送回寝宫,太医看过了,只是惊惧劳累过度,并无大碍”。
他才淡淡“嗯”了一声,再无他言。
有些线,一旦划下,便再无转圜,有些罪,一旦认定,便需用余生偿还。
帝王的仁慈,从来都有其冰冷的边界与底线。
关雎宫的大门,自此紧紧锁闭。
成为紫禁城中另一处被时光遗忘的坟墓,埋葬着一位贵妃的野心与罪孽。
而那位曾经尊贵无比的翊贵妃,将在无尽的黑暗与寂静中,独自咀嚼自己种下的苦果,直到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