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羡筝一直安静地听着,面上无波无澜,直到惇贵嫔话音落下,她嘴角向上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接口道:
“本君也很好奇。
这听雨轩位置僻静,若非熟门熟路,寻常宫人都不常至此,而贵国正使岛津茂,其席位按制应在宴席外围。
与女眷区域相隔甚远,又是如何恰好与翁主同时来到此地。
又恰好都如此情难自禁?
况且,观翁主与岛津大人方才情状,亢奋迷乱,癫狂忘我,异于寻常。
倒像是……服食了某些催发情欲的虎狼助兴之物。”
惇贵嫔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了话头:
“镇北君所言有理。
瀛沧之人行止如何放荡,是他们自家的事,可这等腌臜污秽的虎狼之药,绝不能容于大晁宫闱禁地。”
她转头,与严修仪快速商议了一番,吩咐道:
“快去殿内搜一搜,看是否有违禁药物残留下来,再去太医院请两位太医,即刻前来验看。”
“是!”
底下人很快行动起来。
听雨轩本就不大,陈设也不算复杂,半炷香的功夫,便有了发现。
一名经验丰富的嬷嬷,在岛津茂胡乱丢弃在地的瀛沧官服内衫的暗袋夹层里,掏出了一个羊脂玉瓶。
太医查验后,面色凝重地回禀:
“此瓶中液体,性烈催情,确系虎狼之药。”
“看来,事情已是昭然若揭。
瀛沧正使岛津茂,身为外臣,赴我天朝宫宴,不思感恩戴德,谨守臣节,反而包藏祸心,觊觎贵国翁主。
其趁宫宴之机,将千代翁主诱骗至僻静无人的听雨轩。
更预谋在先,身藏虎狼之药,意图玷污翁主清白,毁我国交,如今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岛津茂罪行,自有我大晁律法与两国邦交章程论处。
真鹤身为翁主的贴身侍女,未能护主周全,反而言辞闪烁,企图混淆视听,亦有失职之嫌。
为免串供,先将岛津茂与真鹤一并收押,由慎刑司看管,容后再行详审。”
温羡筝言语森寒。
很快便将今夜这场闹剧盖棺定论,随后,她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此事终究涉及瀛沧翁主清誉与贵国内部纠葛。
岛津茂虽为正使,其所为,是否受人指使,我大晁终究不便越俎代庖,最终该如何处置……
权且,等千代翁主神智清醒之后,再由贵国使团自行商议决断吧。”
在场的瀛沧使团副使及几位官员,早已羞愤欲死。
他们本就在大晁宫人面前抬不起头,此刻证据确凿,更是无地自容。
副使连连躬身,急于撇清:
“镇北君明鉴,各位娘娘明鉴,此皆岛津茂一人丧心病狂,与我等无关,更与瀛沧国毫无干系!
今日丑事,污了天朝圣地,我等……我等实在无颜再留……”
他们此刻哪里还有脸面再提什么邦交,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将这件天大的丑闻捂住。
当下连忙指挥着仆从,用锦被胡乱裹住昏迷不醒的千代姬,匆匆离开了听雨轩。
朝着宫外驿馆的方向遁去,背影惶惶如丧家之犬。
消息迅速从听雨轩飞回了人心浮动的麟德殿。
那些未曾亲往看热闹的妃嫔、命妇和宗亲们,听闻了事情的大致轮廓,无不震惊哗然,继而便是扼腕叹息。
深憾自己错过了千载难逢的宫廷大戏。
纷纷向归来之人打听细节。
一时间,殿内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宫宴的庄重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猎奇与议论的喧嚣。
温珞柠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听着含珠绘声绘色地转述着从别处打探来的见闻。
瀛沧翁主与自家使臣的丑态,搜出的虎狼之药,太医的证词,以及瀛沧使团掩面而逃的狼狈。
“我的天爷……”
含珠说完,仍是忍不住咂舌:
“娘娘,您说这瀛沧国的千代翁主,平日里瞧着也是个高傲美人儿,嘴上说着多么钦慕陛下、向往天朝。
背地里……却早就和自家使臣搞在了一起。
那个糟老头子,年纪足以当她的祖父了......也对,怪不得要用媚药。
啧啧,可真是一点廉耻都没有!
亏得她去年在接风宴上,还敢那样露骨地对陛下示好,说什么非陛下不嫁,现在想起来,奴婢都觉得恶心。
幸亏陛下英明,当初没有理会她,更没准她入宫,否则岂不是玷污了宫闱清净!”
温珞柠听罢,也是目瞪口呆。
不过她却没有含珠这么义愤填膺,而是想起来了姐姐主动提出寻人前,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
千代姬此人,心高气傲,野心勃勃,为了攀附权柄可以不择手段。
这她信。
但说千代姬会与岛津茂那样一个昏聩好色的老臣早有私情……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也与她平日维持的形象南辕北辙。
所以今晚这出“捉奸在床”、“人赃并获”的大戏,背后定然有姐姐的手笔。
只是不知,那千代姬是如何得罪了姐姐,竟引得姐姐亲自设局,用如此狠绝毒辣的方式,将她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热闹瞧着,确实惊心,却也着实有趣。
姐姐的手段,向来是这般,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不留余地。
......
宫宴最终在一片难以平息的低语中,勉强落下帷幕。
众人各怀心思,相继离席,但今夜听雨轩的丑闻,注定将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宫廷内外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与此同时,远离了麟德殿喧嚣的净室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顾聿修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庭院中宫灯在风中微微摇曳。
他神色一片清明冷静,眸光深邃如寒潭,眉宇间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根儿没有半点醉意。
“都处置干净了?”
他的身后,昭华公主与温羡筝并肩而立。
昭华上前一步,低声回道:
“回父皇,都已处置妥当。
从岛津茂身上搜出的‘天竺圣水’,证据确凿,他辩无可辩,听雨轩内掺了料的熏香,儿臣已让人趁乱撤换掉了。
不会留下任何药物痕迹与把柄。
如今在外人眼中,人证物证皆指向岛津茂觊觎翁主、用药逞凶,千代姬这个‘受害者’……当得名副其实。
往后余生,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只能背着这‘被本国使臣迷奸失身’的污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