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万步说,即便恪妃对至高无上的后位,对“母凭子贵”的极致荣光有过一丝半点的念想。
但念想归念想,现实是现实。
陛下念旧情,对育有皇子、公主的妃嫔,给予的尊重和恩宠,足以让她在深宫中稳稳立足。
恪妃亦有信心,凭着资历,在未来后宫填补高位时,为自己挣得一个更尊崇的位份,为女儿谋一份更好的前程。
这,已然是她能触及的、最稳妥也最实际的“青云路”。
争储?
那是将身家性命,阖族前途都押上去的豪赌。
赢了,固然是一步登天,风光无限,可若是输了……便是连累亲族,遗臭史书。
恪妃稳坐妃位,掌协理宫务之权,既有安稳富贵的资本在手,何必再去冒那粉身碎骨、九死一生的风险?
不如稳守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精心教养膝下儿女,静观风云变幻。
所以,严修仪想生事,她绝不会参与,但也不会拦着,若有机会,或许可以顺势而为,锦上添花。
若无机会,便谨守本分,求个善始善终。
这才是深宫长久生存之道。
从玉照宫碰了一鼻子灰,回到景昌宫的严修仪,端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的光影,掩不住眼底的戾气。
将姣好的五官衬得有些森然。
“老滑头,在本宫面前摆什么公正严明,不偏不倚的谱儿,不过是看宁妃势大,不敢得罪罢了。
呸!这满宫里,谁不知道她最是会左右逢源!”
染翠跪在一旁,替她卸下发间步摇,连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
严修仪将梳子拍在妆台上,阴煞煞说道:
“以为没了她,本宫就没办法了。
这宫里,亭台楼阁无数,幽径暗门多了去了,又不是只有她恪妃一个人长着眼睛,通着门路。
玉照宫这条路走不通,自有别的法子。”
“娘娘……”
染翠怯怯地唤了一声。
想起主子白日里,让她留心含章宫饮食药材的吩咐,心中不安更甚。
严修仪没理她,兀自盯着铜镜。
镜中燃烧着嫉恨的眼睛,渐渐凝聚成两点寒星。
恪妃不肯当这把刀,这确实有些打乱了她的预想,但……也并非全无用处。
至少,她试探出了恪妃目前的态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她的手脚够干净,不闹到明面上,不让恪妃抓到把柄,恪妃很大可能会选择视而不见。
这,便是她可以悄然行事的缝隙。
......
六宫各处的阴暗心思,温珞柠自然毫不知情。
圣驾离京,后宫似乎一下子空寂了许多。
没了皇帝坐镇,妃嫔们走动都少了,各宫关门过自己的日子,倒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平静。
温珞柠在含章宫,日子过得规律充实。
每日大部分时间,都用在陪伴平安和嘉宁身上。
平安的先天不足之症,在药膳与细心呵护下,有了明显起色,哭声洪亮,手脚也有了力气。
嘉宁正是最活泼可爱的年纪。
承渊随驾离宫,她便成了含章宫里最活跃的小小人儿,像只不知疲倦的快乐云雀,整日绕着温珞柠打转。
她会学着哥哥的样子,抱着一本倒拿的画册,小手指着上面的图案。
煞有介事地解说。
会把自己最舍不得吃的牛乳酥糖仔细掰成两半,踮着脚,非要将大的一半塞进温珞柠嘴里。
更会用她那些充满奇思妙想的童言稚语,描述着窗外飞过的蝴蝶、阶前新开的蔷薇,常逗得温珞柠眉眼弯弯。
这日午后,春光正好,明媚不灼人。
暖意融融地洒满庭院。
含章宫正殿后的暖阁里,为了透气,窗扉半开着,带着海棠花清甜气息的微风轻轻拂入,吹动低垂的纱幔。
温珞柠侧身坐在临软榻上,背后垫着鹅羽软枕,目光温柔地追随着乳母给平安喂食新调制的蛋黄糊。
平安吃得香甜,偶尔发出满足的“嗯啊”声。
嘉宁则趴在一旁绒毯上,面前散落着几个彩绘鲜艳的泥人玩具,有马,有小人,还有小房子。
她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试图让骑马的泥人跳过小房子。
嘴里还念念有词地编着故事:
“这个大马,跑得快快的,等哥哥回来,带哥哥去猎场……这个小马,嗯,给弟弟,弟弟快快长大,和宁儿一起玩……”
结果她的话还没说完。
忽然,“哎呀”一声,手中的泥块掉在地上。
困惑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道:
“母妃,好多金色的小星星呀……在宁儿眼前飞,一闪一闪的……泥人将军……都看不清了……”
“宁儿,怎么了?是进了灰尘迷着了吗?”
温珞柠心中一沉。
起身走到女儿身边,蹲下身捧起她的小脸仔细端详。
并无红肿异样,但眼神似乎有些对不上焦。
她试着让嘉宁看稍远一点的博古架上的玉摆件,嘉宁努力眨巴着眼看了半晌,才含糊指出位置。
结果还偏移了一尺。
几乎同时,乳母也低低惊呼一声:
“娘娘,您快看看小殿下!”
温珞柠倏然回头,只见襁褓中的平安,不知何时,竟将刚吃下去的蛋黄糊,吐出了一大口。
米糊沾湿了胸前绣着如意纹的细棉小围兜。
平安白嫩的小脸此刻皱成一团,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些。
“怎么回事?”
温珞柠目光如电,迅速扫向暖阁外。
此刻,“山君”正安静地蜷在廊柱下铺着的厚毡上,懒洋洋地舔着爪子,金色的双眸半阖,没有任何示警的迹象。
姐姐送给她的雪猞猁,对毒物极其敏感,若有问题,绝不会如此平静。
温珞柠稍稍安心了一些,排除了投毒的可能。
不过两个孩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接连出现问题,自然也不可能是巧合可以解释的。
她当即叫乳母把平安和嘉宁领回内室。
对底下人吩咐道:
“都别碰公主和小皇子刚才接触过的东西,含玉,去请陈太医和李公公,立刻封锁含章宫。许进不许出。
没有本宫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离。
违令者,以谋害皇嗣同罪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