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光点流转。
争天城的第二个夜晚,要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明天的对手,更强。
但林奕不怕。
因为他心里有东西,谁也吞不了。
林奕没有回石屋。
他坐在北境域的高台上,看着广场上的光点流转。
那些光点像星星,像萤火虫,像无数个微小的世界在虚空中漂浮。
它们在旋转、碰撞、分离,每一次接触都会迸发出新的光芒。
他看了很久,久到时影在台下站累了,索性盘腿坐下。
久到生从高台上探头看了他好几次。
久到灭都睁开眼,往这边看了一眼。
雷是第一个过来的。
她从东域的高台上走下来,步伐很轻,没有电弧,没有金光,只是一个穿金色长袍的女人走到林奕旁边,在高台边缘坐下。
时影下意识站起来,雷看了他一眼。“别紧张,不是来打架的。”时影犹豫了一下,又坐下了。
雷看着那些光点。“你知道这些光点是什么吗?”
林奕摇头。
“是失败者的残魂。三百万年来,所有在争天城死去的人,都会变成这些光点。永远飘在这里,永远回不了家。”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三百万年,死了多少人?没人知道。但你看这些光点,多得数不清。每一颗,都是一个人。每一个,都有家,有人等,想回去。但回不去了。”
林奕沉默。“那你为什么还来?”
雷想了想。“因为不来,会死。来了,也许还能活。十域之争的规矩,不是古神定的,是归墟尊神定的。每个域必须派代表,不来,整个域都会被抹去。所以明知道会死,也要来。”
林奕看着她。“你怕死吗?”
雷笑了。那笑容很淡,有点苦。“怕。但更怕,死了之后,没人保护东域的那些人。你呢?你怕死吗?”
林奕想了想。“怕。但更怕,死了之后,没人保护他们。”
雷看着他。“他们是谁?”
林奕想了想该怎么形容。
那个小小的院子,那棵不知名的树,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那些围在石桌旁吃饭的人。
那个躺在树下晒太阳的孕妇,那两个刚出生的孩子,那个每天做饭的厨子,那个打铁的闷葫芦,那个研究逃跑路线的怪人,那个永远站在屋檐下的两尊“门神”,还有那个活了三百多万年、第一次学会吃包子的“儿子”。
他笑了。“很多人。有孕妇,有孩子,有老人。有打铁的,有做饭的,有研究逃跑路线的。还有一个刚学会吃包子的。”他顿了顿,“他们等我回去。”
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再是苦的,是真的。“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别的代表都在想怎么赢,你在想怎么回去。”
林奕看着她。“想回去,才会赢。不想回去,赢了也没意义。”
雷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得更厉害了。“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克拉辛那个老东西,居然能找到你这样的人。他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远处,渊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
他拄着那根木杖,站在高台
那张干枯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像老树在风里摇晃。“三万年了,我见过无数代表。有的强,有的弱,有的狂妄,有的谦卑。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里只有赢。你是第一个,眼里不是赢,是回去。”
林奕看着他。“回去比赢难。”
渊点头。“对。赢,只需要力量。回去,需要更多。”
生从高台上跳下来,落在林奕旁边。“需要什么?”
渊想了想。“需要心。需要有人等你。需要你知道,赢了之后,回哪里去。”
生似懂非懂,但他看着林奕。“那你一定会赢。因为你有家。”
林奕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生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打架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力量的光,是家的光。我见过。很久以前,我也有家。后来没了。所以我知道,有家的人,打不输。”
林奕沉默。
他看着这个少年,法则级中期,比他强,却像个孩子一样说“家”这个字。“你家呢?”
生想了想。“死了。很久以前,被仇家杀了。我报仇之后,就来了这里。没有家了,所以不怕死。不像你,有家,怕死。”
林奕看着他。“那你以后怎么办?”
生愣了一下。“以后?”
“对,以后。赢了之后,输了之后,十域之争结束之后。你去哪里?”
生沉默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家没了那天起,他就不想以后了。
只想变强,只想报仇,只想活着。
但活着之后呢?去哪里?做什么?他不知道。
雷站起来,拍拍袍子。“别想了,想多了头疼。走,去吃饭。朱率给你带的干粮,还有剩的。”
林奕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朱率?”
雷笑了。“你那‘儿子’说的。他昨天在门口坐了一天,跟谁都说。说你们院子里有个做饭特别好吃的,叫朱率。说他会做红烧肉,会做包子,还会做好多好多菜。说得我们都饿了。”
林奕转头看时影。时影坐在台下,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林奕笑了。“你还会宣传?”
时影没抬头。“什么是宣传?”
“就是替别人说好话。”
时影想了想。“不是宣传。是真的好吃。”
雷笑得更厉害了。“走走走,去吃包子!我都馋了一天了!”
渊也笑了,那张干枯的脸上,竟然有了点活气。“我也尝尝。”
生蹦蹦跳跳地跟着。“我也去!我也去!”
林奕坐在高台上,看着他们走向石屋。
雷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
渊拄着木杖,慢悠悠地跟着。
生蹦蹦跳跳,像出来春游的学生。
时影走在最后,耳朵还红着。
他忽然觉得,这些人,也许不是对手,是——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那天晚上,石屋里很热闹。
朱率做的干粮不多,但够吃。
雷吃了三个包子,渊吃了两个,生吃了五个。
时影看着他们吃,自己没吃。“你不吃?”雷问他。时影摇头。“看你们吃,就饱了。”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儿子’,真有意思。”
生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他不是林奕的儿子。他是克拉辛的儿子。”
雷看着他。“克拉辛的儿子,跟着林奕跑,不吃他爸的饭,吃林奕的包子。这不就是儿子吗?”
生想了想。“也对。”他又塞了一个包子。
渊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吃着。他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包子。“三万年来,第一次吃到热的东西。”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雷看着他。“好吃吗?”
渊沉默了一瞬。“不知道。但感觉,很好。”
林奕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些人。
看着雷笑着吃包子,看着渊慢慢品味,看着生狼吞虎咽,看着时影耳朵红红地坐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