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埋下去之后,日子就慢了。
林奕每天早晨去净土里坐一会儿,坐在最高的那座山上,看着那片埋了种子的沙地。
沙地很平,什么都没有。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十天也没有。
时影有时候跟着去,也坐着,不说话。
两个人坐在山顶上,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
云在飘,风在吹,海浪拍着沙滩。
种子在地底下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
第十一天的早晨,林奕没有去净土。
他坐在院子里那棵不知名的树下,看着掌心的轮盘。
二十五道纹路在转,很慢,很稳。
真神级初期的气息在他体内流转,像一条刚学会走路的河,还不太稳,但已经在流了。
楚梦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肚子又大了一圈,圆滚滚的,走路的时候要用手扶着腰。“今天不去净土了?”
林奕摇头。“不去了。种子的事,急不来。”
楚梦瑶看着他。“你好像有心事。”
林奕沉默了一瞬。“在想一些事。关于一重天寰的。”
楚梦瑶没有追问,只是坐着。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她肚子上。
子龙在远处笑,子凤在哭,陈佩佩在哄,陈文在旁边傻站着。
日子就是这样,琐碎,平淡,像流水。
灭给他的那缕印记,这些天一直在闪。
不是刻意要看,是它自己闪。
里面有一些记忆碎片,归墟尊神留下的,关于一重天寰的真相。
一重天寰很大,大到林奕走过的那些地方只是冰山一角。
归墟界是北境域的一个角落,北境域是一重天寰的九大域之一。
九域之外,还有无尽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秘境、遗迹、死去的世界、沉睡的存在。
一重天寰只能容纳一个主宰。
一个萝卜一个坑。
目前没有主宰,只有归墟尊神无限接近那个境界——准主宰境。
其他八域的古神,都在盯着那个位置。
但真正让林奕在意的,不是这些。
是归墟尊神记忆里的一句话——一重天寰,原本不是这样的。
原本它叫九天宇宙,有三千小世界,和上面那些天寰是连在一起的。
后来出了什么事,被斩断了。
被谁斩断的?为什么斩断?
归墟尊神没有找到答案。
他进了葬神谷更深处,想找真相,再也没出来。
林奕收回思绪。
楚梦瑶还坐在旁边,安静地晒着太阳。
他忽然开口。“我想出去走走。”
楚梦瑶看他。“去哪?”
林奕想了想。“一重天寰。九大域,无尽虚空。去看看那些秘境,那些遗迹,那些归墟尊神走过的地方。也许能找到答案。”
楚梦瑶沉默了一瞬。“什么时候走?”
林奕说。“等孩子出生。”
楚梦瑶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还有两个月。
她点头。“好。那这两个月,你好好待着。哪儿也别去。”
林奕笑了。“好。哪儿也不去。”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林奕哪儿也没去,每天在院子里待着。
早晨去净土里坐一会儿,看看那片沙地。
种子还是没有发芽。
但他不急。
种子的事,急不来。
上午陪楚梦瑶散步。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走路越来越慢,从院门口走到树下要歇两次。
林奕扶着她的胳膊,走得很慢,像两个老人在晒太阳。
下午看神钰君从青姨那儿借来的古籍。
关于一重天寰九大域的记载,关于无尽虚空的秘境,关于那些陨落的古神,关于归墟尊神走过的路。
一重天寰九域——北境域他去过了,还有东极域、西荒域、南溟域、中天域、幽冥域、星海域、混沌域、永恒域。
永恒域,就是归墟界所在的地方,也叫永恒之域。
那里有三千小世界,永恒大陆只是其中之一。
那些小世界像星辰一样散落在永恒域的虚空中,有的有生命,有的没有。
有的被古神统治,有的早已荒芜。
有的藏着秘境,有的沉睡着未知的存在。
晚上大家围在一起吃饭。
朱率每天换着花样做菜,包子、炖肉、炒菜、汤。
武朗还是那么能吃,刘君还是那么爱怼他。
时影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细细品。
子龙和子凤会爬了,满院子乱窜,陈佩佩在后面追,陈文在前面拦,叶繁和杨莉在旁边笑。
周月帮着朱率端菜,钟运在旁边画地图,李铁生在打铁,叮叮当当的。
有一天晚上,雨小舒忽然问了一句。“林奕哥,你那个净土里,有名字了吗?”
林奕愣了一下。“名字?”
雨小舒点头。“对呀,净土的名字。你不是说它会长大吗?长大了就要有名字。像归墟界,像永恒大陆,像地球。都有名字。”
林奕想了想。“它叫黎明净土。黎明是开始,净土是家。开始的家。”
雨小舒笑了。“那以后,我们是不是都可以搬进去住?”
林奕看着她。“你想搬进去?”
雨小舒点头。“想。那里有你种的太阳,有你种的海,有你种的山。还有你种的树。我想住在那里。”
楚梦瑶也笑了。“我也想。等孩子出生了,带他去看。看那片海,看那座山,看那些种子发芽。”
艾露薇轻声说。“精灵族很久没有新家园了。如果黎明净土足够大,我想在那里种一棵生命之树。”
伊芙琳说。“我想在那里建一座光明神殿。不用很大,够我一个人祈祷就行。”
神钰君推了推眼镜。“我想在那里建一座藏书楼。把所有古籍都搬进去。”
玄镜没有说话。
但她点了点头。
林奕看着她们。
看着这些愿意搬进他净土里的人。
忽然觉得,那片沙地里的种子,也许不只是本源种子。
还有别的。
还有家。
两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楚梦瑶的肚子疼了。
杨莉把了脉,说是要生了。
院子里一下子乱了。
武朗要去请产婆,刘君拉住他说已经请了。
朱率要去烧水,钟运说已经烧上了。
陈佩佩抱着子龙和子凤躲进屋里,陈文在外面守着。
叶繁和杨莉在屋里帮忙,周月在外面递东西。
艾露薇站在树下祈祷,伊芙琳站在她旁边。
神钰君在翻书,找关于接生的古籍记载。
李铁生不打铁了,站在院子角落里,闷声不吭。
时影站在屋檐下,脸色发白,像要生的是他。
林奕站在门口,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杀过古神,进过葬神谷,接过主宰的本源。
但他不知道怎么接生。
不知道怎么让一个孩子平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楚梦瑶在屋里喊了一声。
不是疼,是用力。
然后,一声啼哭。
很响亮,像刀子划破布。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笑了。
武朗笑得最大声,刘君难得没有骂他。
朱率从灶台后面探出头,脸上全是泪。
钟运放下地图,嘴角在上扬。
陈佩佩从屋里探出头,眼眶红红的。
陈文傻笑着,不知道在笑什么。
叶繁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女孩。母女平安。”
林奕接过孩子。
很小,很轻,像一团棉花。
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嘴在动,像在找什么。
楚梦瑶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着。“叫什么?”
林奕低头看着那个小脸。“林盼归。盼归,盼着回来。答应过你们的,回来了。”
楚梦瑶笑了。“林盼归。好名字。”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像在说知道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围过来看。
武朗想看又不敢伸手,刘君在后面骂他笨。
雨小舒已经哭了,眼泪哗哗的。
艾露薇站在远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笑了。
时影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个孩子,嘴角在上扬。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那天晚上,朱率做了一大桌子菜。
比过年还丰盛。
武朗喝多了,抱着刘君喊兄弟。
刘君没有推开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林奕坐在树下,怀里抱着林盼归。
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像风。
楚梦瑶靠在他旁边,也睡着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很安静。
林奕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这么小,这么轻,这么软。
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危险,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她长大,不知道她父亲是从零重天寰来的,不知道她母亲等了多久
但她来了。
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来到了这个院子里。
来到了他的怀里。
掌心的轮盘在转。
二十五道纹路在缓缓转动。
那些光还在,不会灭。
远处,子龙和子凤在屋里睡了。
陈佩佩在哄,陈文在旁边守着。
叶繁和杨莉在织毛衣,给盼归也织一件。
周月在收拾碗筷,朱率在洗碗,钟运在画新地图。
李铁生在打一把小剑,给盼归的,等她长大了用。
艾露薇在看书,伊芙琳在旁边看。
神钰君在整理笔记,关于一重天寰九大域的。
玄镜和黛玉晴雯站在屋檐下,看着月亮。
时影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凉了的包子,慢慢嚼。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三颗月亮还挂着。
风还吹着。
日子还过着。
种子还睡着。
总有一天会醒的。
林奕抱着林盼归,看着院子里的这些人。
忽然想起一句话。
不知道是谁说的,也许是归墟尊神,也许是灭,也许是时老。“根不动,树不倒。但根也会疼。疼了,就要回去看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看着她小小的脸,看着她微微张着的嘴。
“等你长大了,带你回去看看。看看地球,看看那些神明走过的地方。”孩子动了一下,像在答应。
月光照着。风继续吹着。
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又多了一个人。
又多了一道光。
又多了一个等春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