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酒懵在原地,目光怔怔地落在前面。
解读者依旧坐在碎砖堆中,双脚已经消失,自脚踝以下,只剩两团金色光点缓缓向上飘浮。
稍远些,张姐蹲在墙根,将许念的脸按进自己肩窝,另一只手从背包里取出巴掌大的银灰色灵熵计算终端,屏幕画面飞速闪烁。
“解读者正在解算。”她紧盯屏幕开口,“身体正在被数学还原为基本单位。”
锈铁册自动翻开一页,纸面浮出一行文字:
『检测到二级算师解算进程→是/否·记录』
林三酒伸出手指,轻点在页面上的「是」
册子随即匀速翻页,每翻过一页,便有一串金色数据从页角浮起,轻顿一秒后,沉入纸内。
第一页录入身份码,由∑、∫、?、?组成的算式缩写为一行:UID-0973-Ω,这是解读者在黄印学会的编号。
第二页录入算力峰值,数字从几千逐级跃升至几十万,最终定格为“峰值算力:2.7×10? flops”,后方标注小字:已超限。
第三页录入结印速度,毫秒级数值持续下降,从30s降至120s,最终显示无法计算,末尾一行文字为:神经网络链接中断。
第四页录入其身上的数学常数,圆周率π精确至小数点后十七位,自然常数e精确至十三位,黄金分割φ精确到0.0001,数值定格后,后方标注:生物载体失控,常数释放。
第五页录入解读者最后绘制的算式,占据整页篇幅,开头为?/?t,中间夹杂拉普拉斯算子?2,结尾为等号与一串问号。
这一页翻过时,林三酒看见页角浮出小字:
『该算式未完成,已强制存档』
册子翻至第六页静止,页面仅有一行文字:
『坐标已锁定·附录页存档』
后方跟随一串数字,开头为N31°14‘,结尾为E121°28’。
眩晕持续了至少一分钟……。
这几张纸完全看不懂,林三酒除了阿拉伯数字,根本不认识这串坐标,只明白一点,册子已完成存档。
张姐侧头瞥向册子,开口问道:“它在采集解读者的解体数据?”
“有什么用?”林三酒问道。
“不清楚。”张姐轻轻摇头,“但必然有作用。”
解读者忽然抬起头,嘴角挂着金血,牙齿被染成浅黄。
他轻蔑地看着林三酒,嘴角微微上扬。
“你觉得自己赢了?”
林三酒没吭声,还真不是他嘴笨,催收员都是靠嘴皮子吃饭的,只是两者智商差的太远。多说一句,这家伙都可能翻盘,索性沉默不语。
解读者抬起手臂,半透明的手指在半空划动,指尖拖出一道金光,逐步拼凑成算式。
他绘制的速度迟缓,手腕持续震颤,最后一笔险些无法衔接。
“许念的债……无效?”他边画边出声,音量不断减弱,“没关系……静默之子捕获程序……早就升级了……”
张姐的手一抖,灵熵计算终端的屏幕瞬间布满乱码。
“解读者在发送坐标。”张姐神色紧绷,有点慌了,“他在用最后残存的能量,强行向外传输信息!”
话音刚落,许念从她怀中挣起。
小女孩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扣住头部,脸色惨白,额头覆满冷汗,牙齿用力咬合,身体开始不住颤抖。
“他们……”许念气息断续,强忍剧痛,“在通过我……计算本体的位置……”
张姐立刻将她搂紧,另一只手按在灵熵计算终端表面,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起伏,峰值反复冲破上限又急速回落。
林三酒握紧拳头,想要上前协助,却找不到可行的行动方式。
册子仍在录入数据,可他不懂解算规则,无法辨识金色符文的含义。
望着许念蜷缩成团,面色愈发苍白,嘴唇泛出青灰色,林三酒的情绪愈发焦躁。
解读者完成算式,手臂透明程度已延伸至手肘,指尖划出的光痕持续变淡,可他依旧坚持补上了最后一笔。
“坐标……”他喃喃出声,“发出……”
话音落下,解读者的目光转向林三酒身后。
纺织厂院墙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天很冷,此人竟然穿着白背心,短裤卷至大腿,脚踩人字拖,手里抓着几串鱿鱼,头顶半秃,脸上泛着油光,是常年在烧烤摊忙碌的模样。
林三酒认出对方,是老熟人修格斯,临港夜市尽头“今日特供:海鲜炒饭”摊位的老板。
修格斯朝林三酒挤了挤眼睛。
这个表情林三酒十分熟悉,与此前催收城管清洁费时的神态一致,代表暂缓处理。
不等林三酒开口,修格斯的后背自行裂开,一道口子从脊椎正中向下延伸,露出内部银色泛光的组织。三根手臂粗细的触手从裂缝中探出,表面布满吸盘,一张一合间发出细微声响。
张姐手中的灵熵计算终端立刻黑屏,她睁大眼睛紧盯修格斯,同时抬手遮住许念的双眼。
解读者低头看了眼胸口,一根银色触手已经从他前胸刺入,后背穿出。
金血喷溅全身,落在空中的算式上,喷在地上,碎砖缝里冒出一缕缕轻烟。
解读者没有发出惨叫,胸口的一个大洞,边缘散发光晕,金光与银光交织向外渗出。
先看向林三酒,再看向张姐,最后望向许念,嘴唇轻轻开合。
“坐标……”解读者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已经发了……你们……来得及吗……”
话语落下,解读者的身体彻底散开,化作一堆金色光点向上飘起,与尚未散尽的数学符号融合,一同朝天空飞去。地面上只留下一滩血液,以及一件破碎的灰袍。
海鲜老板收回触手,三根触手缩回后背,伤口自行闭合,不留任何痕迹。
他再次变回油腻的中年大叔,穿着白背心,握着鱿鱼串。
修格斯看了林三酒一眼,再次挤了挤眼睛,随即转身走入阴影。
脚步平稳无声,几步便彻底消失。
地面上黏腻湿滑的脚印逐步淡化,最终完全消散。
风卷着尘土,从那滩金血旁掠过。
林三酒看向锈铁册,册子已停止翻页,停留在某一页上,页面浮着一串数字,正是解读者最后绘制的算式,下方多了一行文字:
「坐标已存。附录页。」
他向后翻页,果然在最后一页看到了相同的数字,金色字迹嵌在纸中,如同原生形成。
张姐盯着灵熵计算终端,屏幕上的乱码逐步消退,重新显现波形图。她按下几组按键,输入一串数字,等待数秒后抬起头。
“定位目标。”张姐说道,“拉莱耶与风的边界,误差±3公里。”
林三酒将册子递过去,两人核对坐标信息。
“这是小雨可能存在的位置。”张姐说道,“也有可能是陷阱,但至少有了明确方向。”
许念靠在张姐怀里,面色依旧苍白,但身体已经停止颤抖。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林三酒,又看了看他怀中的册子。
“册子……记下来了?”许念轻声问道。
林三酒点了点头。
“那就好!”许念说完,再次闭上眼,将脸埋回张姐的肩窝。
林三酒合上册子,塞进怀中,封面贴在胸口,温温的,跳动的节奏与自己的心跳完全重合。
他看了一眼那滩金血,光芒仍在,却黯淡了许多。又看了看修格斯消失的方向,脚印已经消失,只剩碎砖与尘土。
张姐将灵熵计算终端收回背包,扶着许念站起身。
“能走吗?”林三酒问道。
张姐点了点头。
许念抓住她的胳膊,双腿依旧发软,却能支撑自身重量。
张姐扶着许念,跟在林三酒身后离开。
晨光笼罩住三人,光影在地面交错。
海风裹着腥气,穿过断墙,卷着尘,打着旋。
路的尽头,天空已经完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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